道允盯著那行提示,沒有按下確認。
『未知片段已完成自動預載。是否納入明日執行封包?』
正常程序裡,系統不會替未驗證片段預載。更不會在沒有原記憶者識別碼、沒有建立者、沒有驗證狀態的情況下,把選項推到執行官眼前。那不是詢問,比較像已經有人替他做完決定,只等他補上自己的生體簽章。
他把手從螢幕前收回。
「暫不納入。」
系統延遲半秒,才將片段從主封包佇列移出,旁邊卻浮出灰色小字:『自動預載紀錄保留。清晨執行前可重新整合。』
也就是說,它並沒有真正離開。
道允關掉執行室的主播放介面,將李智厚記憶包切換為唯讀模式,再以執行官權限開啟原始檔驗證室。那是一間緊鄰特殊執行室的小房間,四周包著隔音層,用來拆分感覺資料最底層的雜訊。平常只有重大事故後才會啟用,因為進入那裡代表檔案本身可能已無法被信任。
門在他身後閉合時,凌晨三點三十四分。
驗證室的冷氣比執行室更強。道允坐到窄桌前,把三秒黑畫面拖進隔離槽。螢幕要求輸入理由,他停頓片刻,打下:來源不明片段,疑似自動預載異常。文字送出後,系統沒有阻止,卻在右上角留下黃色紀錄點。
所有和姜武鎮案相關的操作,現在都會被看見。
他沒有理會那個點。
第一輪分離,視覺層空白。
第二輪分離,觸覺層幾乎空白,只剩低於可判讀值的濕度反應。
第三輪,聲音層展開。
原本乾淨的黑色畫面底下,出現一排細到幾乎看不見的波形。道允把耳機戴上,將音量限制在安全值內,按下播放。
滴答。
第一個聲音很輕。像水從高處落到水泥地上,隔了不固定的時間,又落下一滴。不是車內震動,也不是布袋摩擦。聲波尾端帶著空間迴響,表示周圍有一面以上裸露牆面,距離不遠,吸音材質很少。
道允把那條波形標成水滴聲。
第二個聲音藏得更深。他把頻段往下切,過濾掉李智厚急促心跳留下的殘響後,耳膜裡浮出刺耳的刮擦聲。金屬拖過金屬,停住,再被某種重量推開。老舊鐵門。鉸鏈裡像卡著鏽,聲音不是一次,而是三次重疊,彷彿門被人慢慢打開,又被迫停在半途。
道允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半秒。
他還是把它標記下來。
第三個聲音出現時,驗證室裡的冷氣忽然像滲進了皮膚底下。
那是一道呼吸。
不是李智厚的。系統同時顯示受害兒童在該片段對應的心跳資料,頻率極快,呼吸應該短促、破碎、帶著哭腔。可是黑畫面底下那道呼吸低沉而緩慢,吸氣很長,吐氣更穩,節奏像成年人站在近處,刻意不發出其他聲音。
道允按下暫停。
耳機裡的寂靜沒有立刻散去。濕冷的鐵鏽味又一次貼近喉嚨,他明明沒有接入感覺皮質,指尖卻微微發麻。記憶資料不該這樣越過介面影響身體。除非那不是單純的雜訊,而是感官層在封包裡被錯誤連線,正在尋找可以附著的神經。
他把三條聲音層疊到李智厚全段記憶時間軸上。
水滴與鐵門曾在監禁地點缺失區間的邊緣短暫出現過,只是當時被系統歸進背景雜訊。低沉呼吸更詭異。它不只存在於三秒黑畫面,也在車內布袋段落底下留下薄薄殘痕,和疑似姜武鎮的「安靜」聲紋完全不同。
也就是說,李智厚不是只被姜武鎮帶走。
至少在某一個瞬間,還有第三個感官來源站在那裡。
道允盯著比對結果,胃部一點點收緊。若第三者的視覺、聽覺或呼吸感被混進受害兒童記憶裡,明天灌入姜武鎮大腦的就不是單純的受害恐懼。那可能是另一個人的存在、另一個人的視角,甚至另一個人的罪惡感。
錯誤的記憶灌輸會如何摧毀一個人的人格,他看過太多次。
低階矯正失敗的對象,會把自己的手誤認成受害者的手;高階封包汙染的對象,會在鏡子前叫出陌生人的名字。最嚴重的案例,是一名受刑人醒來後連母語都忘了,只剩原記憶者死亡前反覆喊出的地址。制度將那稱為神經過載,道允一直覺得那是人格被撕開後找不到回去的路。
驗證室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門被內部權限打開。閔世羅站在門口,手裡沒有咖啡,臉色比先前更白。
「你把原始檔驗證室打開了?」
「嗯。」
「現在?」她走近一步,看見螢幕上的聲譜,聲音立刻壓低。「你知道這裡的操作會直接送到上層稽核吧?」
「知道。」
「白道允。」她少見地叫了全名。「還有一個半小時就執行。你現在把這個標成汙染,整個案子會炸開。次長不會讓你光憑一句『疑似』就擋住清晨命令。」
道允把耳機摘下,轉過身。「這不只是一句『疑似』。」
他把三秒黑畫面的聲音層播放給她。水滴、鐵門、低沉呼吸依序流出。閔世羅一開始皺眉,聽到第三道呼吸時,表情卻短暫僵住。但那只有一瞬間。她很快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,像是不想讓自己記得太清楚。
「外部情緒雜訊也可能造成這種重疊。」她說。
「呼吸頻率和智厚的心跳資料不符。」
「未成年受害者記憶本來就容易碎裂。恐懼會把現場其他聲音放大,也可能把偵查播放、訪談、父母回憶的殘響帶進來。」
「這段沒有識別碼。」
「所以更該當作損毀檔案略過。」閔世羅的語氣變硬,卻不是責備,更像是急著把他拉回線內。「你已經寫了追加確認建議。那就夠了。不要上報第三視野。這個詞一出現,案件會被安全處接手,你會先被隔離審查,明天執行照樣進行,只是換一個不會問問題的人按下按鈕。」
道允看著她。
閔世羅眼下的青色在白光裡更明顯。她不是沒聽見,也不是不懂。她只是太清楚這棟建築如何處理多餘的人。
「如果我不標記,」道允說,「那個不會問問題的人就是我。」
她沉默了。
道允重新轉向螢幕。異常項目標記按鈕在右下角,灰白色,旁邊列出可能後果:封存等級上升、上級自動通知、執行前審查啟動、未授權接觸限制。每一項都像在警告他停手。
他的腦中閃過父親坐在餐桌前說話的樣子。手舉起來以前,可以停下來。那句話曾經支撐他相信矯正制度仍能讓人回到某條比較好的路上。可是如果這條路一開始就是用錯誤的記憶鋪成,如果有人把不屬於受害者的感官塞進孩子最後的恐懼裡,再要求他用國家的名義灌給另一個人,那就不是正義。
那只是更精密的暴力。
「世羅。」他低聲說,「妳可以說妳沒有進來過。」
「現在才說太晚了。」她咬住牙,卻沒有再阻止。「你真的要按?」
道允沒有回答。
他把拇指放上生體簽章區,另一隻手按下異常項目標記。
螢幕瞬間轉紅。
尖銳的警示音在狹窄的驗證室裡炸開,牆上的狀態燈由黃轉為深紅。李智厚記憶封包的封存等級從二級跳到一級,所有分離出的聲音層被系統鎖進不可覆寫區。右上角的黃色紀錄點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冷硬的黑色印記。
『高危異常封存完成。』
下一秒,更大的紅字覆蓋整個螢幕。
『疑似第三視野混入。』
閔世羅在他身後低聲罵了一句,像是終於明白事情再也收不回來了。道允卻只是繃著臉,盯著那行字。第三視野。這四個字不是系統錯誤代碼,而是明確宣告:某個不該存在的人,曾經透過李智厚的記憶,看見了那段黑暗。
他久久無法移開視線。
就在這時,紅字下方又浮出新的通知。
『法院提前執行命令仍有效。受刑人姜武鎮,已抵達地下二樓移送閘門。預定接入時間:05:00。』
驗證室外,遠處的電梯發出沉重的停靠聲。束帶、管線與記憶椅彷彿同時在黑暗中醒來,等待他把這個被第三者汙染過的恐懼,送進姜武鎮的大腦。
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
第 4 話 倉庫視角裡的十歲自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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