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救輪床衝出特殊執行室後,門沒有立刻關上。
走廊裡還殘留姜武鎮被鎮定劑壓住卻仍在痙攣的撞擊聲。醫療組的腳步、移送警衛的短促命令、輪子碾過金屬地面的摩擦逐漸遠去。最後只剩執行室內的警報餘音,像細線掛在天花板上。
道允扶著控制台站起來。喉嚨裡有鐵鏽味,他分不清那是自己咬破舌尖留下的血,還是倉庫裡濕鐵門的殘影。閔世羅站在旁邊,臉色白得厲害,手仍按著醫療解除程序的副控鍵。
「你先坐下。」她低聲說。
「紀錄。」
「白道允。」
「事故紀錄會被鎖。」道允盯著已經歸零的主螢幕,聲音沙啞卻清楚。「鎖定前只剩幾分鐘。」
世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她看向門口的監視器,再轉回副控制台。「我幫你擋三分鐘。主任問起來,我說你在做神經過載後的最低限度復核。」
道允點頭,把左手掌心壓在控制台邊緣,讓割開的傷口疼痛維持清醒。他以主執行官身分打開事故暫存區。系統一開始拒絕,畫面跳出紅字:執行完成。無異常終止。生體反應穩定。
那幾行字在滿地血跡與燒焦貼片氣味之間顯得荒謬。
姜武鎮剛才差點死在椅上。自動校正封住急停。白道允被追加為同步對象。倉庫畫面裡有十歲的自己。可官方即時紀錄卻乾淨得像一次標準示範執行,連心跳曲線都平滑得過分。
道允呼吸慢了半拍。
有人不是正在修改。
是早就準備好替換結果。
他切換到唯讀備份層。表層資料已經被重排,姜武鎮的痙攣被標成「受害恐懼反應高峰」,醫療組進場被標成「正常恢復輔助」,自動校正模式只剩一句註記:記憶汙染防止程序正常完成。
「不可能。」世羅看見畫面,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。「我剛才覆寫被拒絕,這裡卻寫沒有外部中斷申請。」
道允沒有回答。他把官方紀錄丟到旁邊,直接往原始感覺資料的底層索引下鑽。指令一層層被拒絕,他就用事故復核權限拆開每段時間戳。螢幕光映在他眼底,紅、白、黑交替閃爍。
05:07:14。巷口記憶接入。
05:09:38。車內限制行動接入。
05:11:02。監禁段低限接入。
05:11:19。視覺層缺失補足。
接著,時間軸中間有一段極細的灰線。
官方介面沒有顯示名稱。沒有警告。沒有檔案量。它像被壓在透明膠片下的一道刮痕,稍微移開角度就會消失。
道允把那段灰線放大。
螢幕立刻閃黑。
『存取層級不足。』
他抬起右手,以帶血的指腹按上生體感測區。針刺感鑽進皮膚時,他的背脊本能僵硬,因為同一種冰冷感剛才也出現在「校正授權來源」那行字裡。
『白道允,主執行官。事故復核臨時權限確認。』
灰線展開。
七點四秒。
不是三秒黑畫面,也不是李智厚受害封包原本的任何片段。那七點四秒被埋在姜武鎮神經過載與道允同步追加之間,標籤欄位空白,來源欄位被抹成亂碼,但感覺層沒有完全刪乾淨。
第一秒,水滴落在水泥地。
第二秒,男孩的左手腕顫動,淡色疤痕在冷光裡浮現。
第三秒,鏡頭不是從高處看,也不是從地面看,而是從男孩身後很低的位置,抓著他衣角的高度。
道允的指尖一瞬間失去溫度。
那不是李智厚。也不是姜武鎮。更不是十歲的自己。
第四秒,成年人的鞋尖踏入畫面。鞋底沾著灰,褲管筆直,停在水泥地的光線邊緣。
第五秒,一隻小手從畫面下方伸出,死死抓住十歲道允的衣角。指甲裡有泥,手背細瘦到幾乎看得出骨節。
第六秒,十歲的道允轉頭,無聲說了什麼。他臉上的恐懼不是對著鏡頭,而是對著那隻鞋後方的人。
第七秒,畫面被黑色壓扁。最後零點四秒,只剩一段破碎到幾乎無法辨識的呼吸聲。
很小。
很近。
像有個孩子把哭聲塞在喉嚨深處,不敢讓它變成聲音。
道允盯著螢幕,胸口像被那七點四秒挖出一個空洞。姜武鎮說「倉庫裡的孩子」時,他以為那是在指自己。可是這段資料明確告訴他,倉庫裡還有另一個視點,另一雙眼睛,另一個被刻意從紀錄裡抹掉的人。
「這是同步痕跡。」世羅喃喃說,「未授權感覺同步。不只外溢,是有人讓你接上了那段原始層。」
「存取批准呢?」道允問。
世羅抬頭看他。
道允已經把權限欄打開。那裡原本也被官方紀錄覆寫成標準校正程序,但底層殘留一列尚未清除的分支批准。
第一層,系統自動防汙染校正。
第二層,主執行官同步穩定授權。
第三層,臨時感覺接入批准。
批准者欄位有兩段被加密。一段顯示為中央安全模組,另一段在短暫解碼後浮出道允的名字。
白道允。
生體簽章吻合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六。
世羅倒抽一口氣。「不可能。你那時候沒有操作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神經過載時可能有無意識簽章反應。手掌接觸感測區,系統把你的生理波——」
「我沒有碰。」
道允的回答太平,反而讓世羅停住。
他的眼神沒有離開那串數字。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六,不是粗糙盜用,也不是被汗血污染後的錯誤讀取。生體簽章被設計成不可能被複製,正因如此,記憶系統才敢拿它當最終責任歸屬。
可現在,非法同步的一部分權限,由他本人批准。
不是文件上的名字。
是身體本身。
道允忽然想起十歲前後的事。
他一直以為那段模糊很自然。人在長大後本來就不記得太小的細節,學校教室的氣味、放學路上的樹、母親叫他吃飯的聲音,都會被時間磨成淡色。他也曾這樣解釋左手腕那道疤,解釋某些雨天醒來時莫名發冷,解釋自己為什麼討厭老舊鐵門的聲音。
可是現在,那些不是淡去。
是平整。
平整得像有人用刀把一整塊人生切走,再把切口磨得不留血跡。
十歲以前與以後之間,有一條太乾淨的線。他活了這麼多年,竟從未真正低頭看過那條線。
「道允。」世羅壓低聲音,「先備份,不要在這裡看太久。安全處快下來了。」
道允回神,把七點四秒區段隔離成複本。他沒有上傳內部伺服器,而是抽出個人終端的離線儲存區,切斷網路後建立一次性鏡像。系統警告私自複製事故資料違反保密規定,他直接按下確認。
複製進度跳到百分之二十七。
特殊執行室外的走廊忽然安靜下來。
那不是普通的安靜。剛才還有人奔跑、呼叫、搬運器材,現在所有聲音像被同時按住。世羅的肩膀微微繃緊,她看向門口。
百分之五十八。
道允把七點四秒的原始索引與權限殘留一起勾選。若只帶走影像,對方可以說是污染幻覺;若有簽章批准紀錄,就能證明有人利用他的身體,或利用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過去,打開了非法同步。
百分之八十六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不快,卻沉。每一下都像踩在執行室的金屬地板下方,透過牆壁傳進控制台。
世羅伸手要關掉副螢幕。道允比她更快,按下隱藏。複製完成的提示在角落無聲閃過,他把個人終端收進內袋,掌心的血在布料上留下潮濕痕跡。
下一秒,特殊執行室厚重的大門從外側開啟。
韓泰錫站在門口。
他沒有穿防護衣,只穿深色西裝,領帶整齊,皮鞋沒有沾上半點血。走廊冷白的燈從他背後照進來,讓他的臉一半陷在陰影裡。那雙眼睛掃過地面、記憶椅、控制台,最後停在道允臉上,沒有任何驚訝。
像他早就知道這裡會剩下什麼。
世羅先開口:「次長,受刑人剛發生神經過載,事故紀錄需要——」
「閔分析官,出去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卻讓房間裡的空氣立刻沉下去。
世羅沒有動。「我是指定分析官。」
韓泰錫終於看她一眼。「所以我只說一次。」
短暫沉默後,世羅咬住牙,慢慢鬆開副控制台。她離開前看了道允一眼,那眼神裡有警告,也有無法說出口的歉意。
門在她身後關上。
特殊執行室只剩兩個人。
韓泰錫向前走了三步,停在血跡邊緣。他低頭看著那片被拖曳過的暗紅,語氣平穩得像在檢查一份行政表格。
「白執行官,姜武鎮的反應很激烈。媒體若知道,只會說國家終於讓他感受到孩子的恐懼。」
道允看著他。「官方紀錄被改過。」
韓泰錫抬起眼。
「還有未授權同步。」道允說,「七點四秒。我的生體簽章出現在批准欄。」
那一刻,韓泰錫的表情仍沒有變。
不是不知道。
也不是剛得知。
道允從那片沒有波紋的沉默裡,清楚讀出答案。
韓泰錫知道那七點四秒。
韓泰錫甚至可能正在等他發現。
「很好。」韓泰錫淡淡說。
道允的手指在內袋外側收緊。
「不要寫書面報告。」韓泰錫一步步靠近,冰冷視線壓在他身上。「不要提交事故異常。不要把任何未確認的個人感覺放進公文系統。」
「那是原始紀錄。」
「你現在聽起來不像一名執行官。」
韓泰錫停在他面前。兩人之間只隔著控制台邊緣,螢幕早已黑掉,卻映出道允蒼白的臉。
「報告由你親自帶過來。」韓泰錫說,聲音裡帶著不容違抗的壓迫感,「到我辦公室。現在。」
道允沒有立刻回答。
內袋裡的個人終端忽然輕微震動了一下。
不是複製完成提示。
是系統內部網路悄悄發出的遠端存取警告。
韓泰錫像是毫無所覺,只是冷冷地收回視線,轉身走回走廊。厚重的執行室大門在他身後敞開,像是一道無聲的催促。
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
第 7 話 七點四秒被刪除的證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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