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行的字，在紅光裡被血糊掉一半。
道謙看著那個名字，沒有立刻念出口。
馬隆的眼神也落到那一行。
那一瞬間太短，短到若不是道謙一直盯著他的手，幾乎會錯過。馬隆按在紅鍵上的拇指先抖了一下，接著他的腳跟往後收，鞋底碰到剛才丟出的厚信封。紙袋被踢得往旁邊滑開，裡面的新身分證件散出來，白色塑膠片在石粉裡翻了幾面。
那不是驚慌。
是準備。
道謙仍垂著左手，右手握著名單，聲音低而清楚。
「丹尼爾．克羅。」
名字落下的同時，他的左手往前探出半寸。
方向不是槍。
是馬隆握著的輔助終端。
馬隆眼底的冷意終於破開。他以為道謙要奪終端，拇指下意識壓得更死，另一隻手卻已經往外套內側滑去。厚信封被他靴尖踢開，身體轉出能拔槍的角度。
半拍。
只有半拍。
道謙等的就是那一點。
他吞下肋骨間炸開的痛，身體不往終端去，反而切進馬隆的內側。濕布纏住的肋下被動作扯開，熱血沿腰側一口氣滲出，可他沒有停。第一腳從側面踩上馬隆支撐腳的膝蓋，不是踢，是整個身體重量壓下去，準確壓在膝關節外緣。
沉悶的斷裂聲砸進坑道混凝土裡。
馬隆的身體往一側塌，拔槍的手剛摸到槍柄，肩線卻被失衡拖開。道謙貼上去，左手扣住那隻拔槍手腕，右肘壓過他的上臂，順著他跌落的力量反向一扭。
腕骨先轉。
肩關節後脫。
馬隆的眼睛猛地睜大，慘叫還沒從喉嚨裡爆出，道謙已經用奪來的短碼無線電本體砸下去。黑色硬殼短短一截，卻正中下顎側邊。第一下打碎牙關，第二下壓碎叫聲。
骨頭的脆響被發電機吞掉一半。
馬隆摔向地面，終端卻還被他的拇指死死壓著。紅鍵下方的透明膠帶發出刺耳摩擦，金屬盒旁的燈短暫亂閃。道謙沒有拔開他的手指，而是用膝蓋壓住馬隆胸口，抓起散落在地的硬塑膠身分證件，插進紅鍵與膠帶邊緣之間，把按鍵固定在被壓下的位置。
終端發出一聲低沉嗶響。
迴路沒有跳。
鐵網裡四個人全都僵在原地。喬安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只終端，直到紅燈穩住，她才像終於能吸進半口氣。阿爾瑪嘴裡的布被淚水浸濕，肩膀顫得更厲害，卻沒有閉眼。
馬隆用碎掉的下顎發出粗啞呻吟，另一隻手還想摸向槍套。道謙一腳踩住他的手背，彎腰抽出手槍，退彈匣、拉滑套，把膛內子彈彈進石粉裡。接著他把槍遠遠踢到鐵網外側，再撿起彈匣塞進自己口袋。
馬隆的眼神裡第一次只剩痛和恨。
道謙低頭看他。
「你剛才說，公司帳冊。」
馬隆的喉嚨滾動，破碎的下顎讓他連罵聲都吐不完整。他想抬頭，膝蓋卻以不自然的角度折在身下，肩膀脫位的手臂像被丟壞的工具垂在側邊。
道謙拿起輔助終端。
紅鍵被塑膠證件卡死，螢幕下方的倒數仍在跳。00:21:07。00:21:06。
比 REST-CAB 顯示的時間更短。
馬隆不是只提前了主坑木。
他把最深處的最後段也壓到另一個倒數裡。
道謙沒有多看。他先扯下馬隆外套，翻出另一支薄型手槍、一把摺刀、兩張預付卡與一捲細膠帶。膠帶被他拿來繞住輔助終端紅鍵，再加壓在那張塑膠身分證上，讓卡片不會因震動滑開。接著他拖著馬隆往坑木旁移動。
馬隆的膝蓋在地上拖出一道濕痕。
他想叫，喉嚨裡只擠出像砂紙磨過的聲音。道謙不看他的臉，從作業場邊緣抽起一條舊礦用鐵鍊，繞過馬隆雙臂、胸口與坑木，一圈又一圈收緊。鐵鍊吃進黑外套與骨頭之間，馬隆因疼痛抽搐，脫臼的肩膀被牽扯得整個身體發抖。
道謙再用他自己的皮帶穿過鍊節，把雙腕反固定在背後。最後他拿起剛才砸碎下顎的無線電，拆掉電池，塞進馬隆摸不到的坑木縫裡。
「留你一命。」
他聲音不高。
「讓你再也貼不上新標籤，也再也安不上新名字。」
馬隆盯著他，眼白裡全是血絲。下顎歪向一邊，唾液混著血滴到石粉上。他想說什麼，卻只吐出一串破碎氣音。
道謙轉身走向鐵網。
阿爾瑪立刻往前挪，鐵鍊扯住手腕，讓她疼得縮了一下。喬安卻先用眼神指向終端，又看向發電機旁的金屬盒。
她不能說話，意思卻很清楚。
先別解人。
先處理倒數。
道謙點了一下頭。
他把輔助終端拿近紅光，螢幕上除了倒數，還有兩行狀態：
DEEP HOLD。
VT-2 LINK UNKNOWN。
第二座通風塔。
道謙眼神沉下去。
他切斷了第一座通風塔，切斷 MAIN-2，斷了備線，也鎖住 REST-CAB 的假回報。可是第二座通風塔不在他剛才經過的路線上。芬頓的圖上標過它，位置偏向外側舊通風井，與最後主坑木不是同一個紅點。
馬隆在最深處拿終端，不是為了自己按下爆炸。
是為了讓其他線即使失聯，也能在縮短倒數裡自己找到下一段。
道謙把終端翻到操作頁，指尖快速掃過幾個符號。介面粗糙，部分按鍵被膠帶重新標字，像是把礦用爆破確認端、倉庫遙控門與車載點火模組硬拼在一起。他找到 TIMER ADJUST，下面顯示只能延後、不能取消。延後需要兩鍵同時按住三秒，放開即回到原始倒數。
這是給馬隆自己用的後門。
道謙把終端夾在膝與掌之間，左手按住固定紅鍵的膠帶，右手準備去碰操作鍵。
他聽見身後鐵網裡阿爾瑪急促的呼吸。
也聽見遠處坑道裡，某種低沉震動開始沿著石壁爬過來。
不是發電機。
不是腳步。
道謙的手指停在按鍵上。
石粉先落下。
一點，兩點，接著整片像灰色雨水從天花板縫裡灑落。作業場深處的備用燈閃了兩下，紅光一暗，發電機聲被某個更悶的聲浪壓住。
喬安猛地抬頭。
馬隆被鐵鍊綁在坑木上，歪掉的嘴角竟抽出一點扭曲笑意。
下一秒，第二座通風塔方向傳來小型爆炸聲。
聲音不大，卻沉得可怕。它不是在遠方炸開，而像從礦坑肺部裡炸出一口黑血。衝擊沿著坑道一路撞來，鐵網劇烈震動，第三主坑木旁的混凝土整面鼓起又落回，裂縫像黑色手指從牆角快速爬開。
輔助終端螢幕猛然跳閃。
00:20:00。
道謙的指尖，正好碰上操作按鈕。
而坑道更深處，第二聲更低的轟鳴，正在往他們腳下逼近。
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，直到他下車為止
第 109 話 頭燈照進礦車山路出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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