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聲轟鳴還沒抵達腳下,道謙已經把輔助終端壓回掌心。
螢幕上的 00:20:00 像一枚釘進眼底的紅釘。第二座通風塔那邊傳來的第一下爆炸,切斷了他沒能碰到的那股導火線;它先碰上被馬隆縮短的計時器,替整座 D-3 按下了更快的崩塌順序。
坑道天花板猛然一震。
兩大塊石頭從內側落下,一塊砸在鐵網外的軌道上,碎石彈起,打在阿爾瑪臉側。另一塊壓到主坑木旁的電纜束,火花短短迸開,又被石粉吞掉。最後一處主坑木旁的混凝土整面震動隆起,像牆裡有什麼東西要從內側擠出來。
喬安被布堵著嘴,眼睛卻死死盯著那片牆。
道謙沒看她。他把終端翻回 TIMER ADJUST,左手仍固定卡住紅鍵的塑膠證件,右手同時按住兩個粗糙改裝鍵。介面底下的字晃動,延後確認條從一格跳到兩格,再跳到第三格。
震動讓他的指節差點滑開。
他用膝蓋頂住終端下緣,硬把兩鍵壓滿三秒。
螢幕閃了一下。
00:40:00。
不是取消。
只是延後。
道謙看著那行數字,心裡沒有任何放鬆。四十分鐘不是活命,是把墓門往後推開一段距離。第三主坑木的炸藥仍在,最深處那組線路還活著;第二座通風塔爆過後,坑道結構已經開始吃力。現在回去完全解除,等於把所有人留在塌下來的路上。
馬隆被鐵鍊綁在坑木上,歪掉的下顎發出含血的呻吟。那聲音像笑,也像罵。道謙轉身走向鐵網。
阿爾瑪立刻挪過來,手腕被鍊子扯得皮肉又裂開。喬安用額頭撞了撞鐵網,示意年輕男人與瘦女人那邊也鎖著。
道謙蹲下,先剪喬安手腕上的鐵鍊。
切割器咬上鍊節,金屬摩擦聲尖銳得刺耳。第二座通風塔爆炸後,整條坑道都像在呼吸,每一次震動都讓切割片跳開一點。他用肩膀壓住鐵網,換角度再下力。
鍊節斷開時,喬安整個人向前倒。
道謙接住她。她嘴裡的布被他扯掉,乾裂喉嚨立刻擠出一聲痛得不像聲音的吸氣。
「走……」她說。
「還沒。」
他剪開她腳踝上的另一段鍊子,這才看見傷口比剛才想像更深。腳踝腫成黑紫色,皮膚被鐵圈磨到翻開,根本站不住。喬安想撐起來,身體卻直接歪下去。
道謙沒勸她。他把她先靠到鐵網旁,轉向阿爾瑪。
阿爾瑪的鎖扣卡得更緊。她用牙咬住下唇,盡量不出聲。切割片磨過第二個鍊節時,牆內又傳來低沉裂響,最後主坑木旁的混凝土再次鼓起,石粉沿著裂縫往外噴。
瘦女人驚得縮肩,年輕男人被綁住仍想往她前面擋。
「看我。」道謙對阿爾瑪說。
阿爾瑪抬頭。
「等一下,妳拉他們。」
她看向另外兩名受害者,眼底有恐懼,也有太久沒有被允許選擇後留下的空白。
道謙剪斷她最後一段鍊子,把切割器握柄塞進她手裡。工具還燙,阿爾瑪指尖一縮,又用力握住。
「會用嗎?」
阿爾瑪看著手裡的東西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會。」
「不要拆炸藥。只拆人。」
她點頭。
道謙轉向年輕男人,剪斷他手腕上的鍊子。對方嘴裡的布一被扯掉,先不是喊痛,而是回頭找瘦女人。
「莉亞……」
瘦女人眼神空了半拍,像很久沒聽見自己的名字。道謙沒有追問,只把她手腕的鐵鍊切開。她瘦得只剩骨頭,站起時膝蓋直接往下折,阿爾瑪伸手抓住她。
「抓我。」阿爾瑪說。
瘦女人的手冷得像濕紙,卻還是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第三主坑木旁的炸藥線路在紅光裡晃動。道謙看了一眼。主線、備線、馬隆終端延後後仍在跑的倒數,都在提醒他這裡不能再停。
喬安靠著鐵網,正試著自己站起。她的左手沒有指甲,右腳一落地就整個人失衡。道謙走過去,背對她蹲下。
喬安沒有立刻上來。
「原件。」她啞聲說。
道謙只回:「出去再給。」
她盯著他的後頸,像還想反駁。下一秒,頭頂又落下一把石粉,遠處有木材被扯裂的尖響。喬安咬牙,伏上他的背。
道謙把她的手繞過自己肩膀,用布條把她受傷腳踝固定在自己腰側,避免每一步都撞上碎石。肋側傷口被重量壓得發熱,濕布下的血又滲出來。他吸了一口帶石粉的空氣,站起。
「阿爾瑪。」
阿爾瑪已經一手抓住瘦女人,一手抓住年輕男人。她自己腳底也有傷,走第一步時臉色白到幾乎透明,卻沒有鬆手。
「往哪?」她問。
道謙看向來路。
最初進來的通風口方向,灰色煙塵正往內捲。第二座通風塔的小爆炸讓那條線的支撐狀況變得不可信;第一座通風塔雖被他切斷起爆,但外側格柵與內側坑木已經承過太多震動。走那邊,可能正好遇上第二次崩塌。
他想起馬隆為了運出藥品與設備重新鑿開的礦車山路出口。那裡乾淨得像陷阱,但也是車能進出的地方,有空氣,有坡道,有離開 D-3 的寬度。
「山路出口。」
喬安在他背上低聲說:「卡車?」
「如果還在。」
「如果不在?」
道謙跨過落石,聲音平得像在報距離。
「走。」
他先經過被綁在坑木上的馬隆。馬隆的眼白充血,歪掉的下顎讓他只能發出含糊呻吟。粗重鐵鍊仍牢牢勒著他的胸口與雙臂,皮帶穿過鍊節,沒有鬆。輔助終端被膠帶與塑膠證件固定在他身旁的坑木上,倒數仍是四十分鐘內往下掉。
馬隆用破碎的喉嚨擠出一串聲音,像在說他們出不去。
道謙停了一秒,低頭看他。
「你也一樣。」
他沒有再給馬隆任何東西,包括子彈、刀,或一個更快結束的機會。
通往山路出口的支坑比記憶裡更窄。爆炸後,石塊把軌道壓歪一段,道謙背著喬安,只能側身過去。喬安每一次被撞到都會短短抽氣,卻把聲音壓在喉嚨裡。她的手扣在道謙胸前,指尖碰到襯衫內側那片硬物。
記憶卡。
軍籍牌。
她像確認了什麼,沒有再問。
阿爾瑪拖著兩人跟在後方,切割器被她夾在手裡,偶爾用來撥開纏住腳踝的細線。年輕男人努力自己走,卻因左腳舊布滲血,每幾步就往旁邊歪;瘦女人幾乎是被阿爾瑪拉著移動。三人的腳步不整齊,卻都往同一個方向。
背後第三主坑木又傳來一聲悶響。
不是爆炸。
是混凝土內層剝落。
道謙加快腳步。前方開始有冷風,帶著雨水、柴油與外面泥土的味道。山路出口不遠了。
坑道右側忽然有一段木架塌下,半截坑木橫砸在軌道上。道謙停住,把喬安往背上托高,抬腿跨過去。喬安痛得低哼,他的左肋也像被刀從裡面割開。阿爾瑪在後面咬牙,把瘦女人先推過木架,再去拉年輕男人。
「別停。」道謙說。
阿爾瑪喘得整個胸口都在抖。
「我沒停。」
這句話像不是對他說,而是對她自己說。
他們穿過最後一道礦車分岔。牆上白粉被震落,露出舊標示的一角。山路出口方向有一道更寬的黑影,外頭雨聲第一次清楚傳進來。
道謙看見坡道。
也看見地上新鮮輪胎痕。
他停下,讓所有人蹲低。
喬安的手在她肩上收緊。阿爾瑪拉著兩名受害者貼到坑壁,眼神立刻變得緊繃。若外面是馬隆留下的接應車,若是警長辦公室,若是另一組還沒被點名的手下,他們現在沒有時間換路。
背後,馬隆被綁住的地方傳來更粗重的呻吟。那聲音隔著坑道、落石與鐵軌,仍像一根生鏽釘子刮過耳膜。他沒有鬆開,卻還活著;他也知道山路出口有人。
遠處坡道外,雨幕裡忽然亮起兩道光。
不是手電筒。
是一對頭燈。
那對頭燈先被外面的雨切成模糊白斑,接著緩緩轉向,沿著馬隆為運出藥品新鑿開的礦車山路,一寸一寸照進 D-3 內側。
道謙把喬安往背上托穩,右手摸向最後一枚硬幣。
頭燈停住。
引擎低沉地響著。
光裡,有人推開了車門。
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,直到他下車為止
第 110 話 廢礦崩塌與藍光終抵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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