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打碎他們,讓他們再也無法動彈。」
道謙的手指仍按在 D-3 後方那條墨線上。地下室裡沒有人立刻接話。雨聲沿著通風口的鐵格柵爬下來,混著遠處廣播塔尚未穩定的低雜訊,像整座布拉斯希爾在天亮前縮進喉嚨裡。
海娜把最後一盞電池燈往混凝土台中央推近。燈光照出坑道圖上被折過的線、喬安筆電燒變形的外殼、葛拉蒂絲帶來的死亡證明影本,以及米格爾手邊三卷卡式錄音帶。阿爾瑪靠在牆邊,腳底重新包著紗布,臉白得像紙。她醒著,卻一直低著頭。
「那就分開。」海娜說。
道謙點頭,拿起一段燒黑的鉛筆,在混凝土台上畫下兩條線。
第一條從教堂往南,穿過食品店後巷、舊傳真線、郡醫院門診備援撥接,再往外接到州警伺服器與外部媒體。他在線尾寫下兩個短字:送出。
第二條從教堂往北,穿過舊墓園、排水溝、報廢車場後方,再沿稜線靠近第三座舊通風塔。那條線最後落在 D-3 的旁邊。他寫下:副本。
「第一條先走。」葛拉蒂絲聲音發顫,「只要線接上,檔案就能出去。不是很快,可是能出去。」
「如果他們切斷?」蒂娜問。
葛拉蒂絲把眼鏡往上推,指尖在老舊筆電的鍵盤上懸了幾秒,才按下開機鍵。「那就讓它先排隊。像喬安做的那樣。排在本機裡,等任何一條線活過來。」
筆電風扇發出乾澀聲音。螢幕亮起時,地下室每個人的臉都被冷光切成半邊。葛拉蒂絲插入一只磨損嚴重的隨身碟,裡面只有她從門診系統偷偷匯出的掃描紀錄、三十份死亡證明影本,以及戒治命令書副本。
她先打開死亡證明資料夾。紅線標出的不是名字,而是同一支筆、同一個醫師簽名、同一台掃描機與凌晨時段。蒂娜的手在看到湯米那一頁時緊了一下,卻沒有哭。她只是把探視申請書影本壓進外套裡,像怕它也被人改寫。
「這些太小。」葛拉蒂絲說,「單張傳不出去沒用。我打包,壓縮,分三份。死亡證明、戒治命令、掃描登入紀錄。每一份都能單獨說明他們造假,但合在一起會更完整。」
「收件端。」道謙說。
葛拉蒂絲已經在輸入。州警貪腐調查科公開接收伺服器,達拉斯一家曾轉載會展中心影片的地方報,曼非斯通訊社外信部,還有郡檢察官辦公室的舊投件信箱。她輸入到最後一個字母時,手抖得幾乎按錯。
海娜伸手按住桌邊,沒有碰她。「慢一點。」
葛拉蒂絲吸了一口氣,刪掉錯字,重新輸入。她執行腳本。黑底白字的視窗一行一行滾下來。
PACKAGE READY。
NO LINE。
QUEUE ARMED。
AUTOSEND WAITING。
米格爾看著那幾個英文,喉嚨動了一下。「它現在會自己送?」
「接上外線就會。」葛拉蒂絲說,「食品店那條舊傳真線能用的話,第一份先出去。郡醫院門診備援撥接如果還沒被關,第二份從那裡走。第三份……」
她看向道謙。
道謙懂。第三份不能靠線。要靠人帶出去,帶到任何還沒被布拉斯希爾的手摸到的地方。
蒂娜已經把三份信封筆記影本摺成不同大小。她的動作比剛進地下室時穩,像終於知道自己能做的事不是求誰放過湯米,而是讓更多人聽見湯米的名字。
第一份,她塞進牆邊半剝落的隔熱材內側。不是最深處,而是伸手能摸到、但搜查時不一定會先扯開的位置。第二份,她走到阿爾瑪面前,停了一拍。
阿爾瑪抬眼看她。
蒂娜沒有說安慰的話,只把影本平平塞進她外套內袋,手掌在袋口按了一下。「如果有人把妳帶走,不要把它交給第一個說自己能幫妳的人。」
阿爾瑪點頭。很輕。
第三份,蒂娜轉向米格爾。「便當盒。」
米格爾立刻把舊鐵便當盒拿出來。底部夾層已經被拆開又重新黏過,邊緣有細細刮痕。裡面原本藏著錄音帶的位置還有空。蒂娜把影本摺成比掌心更小的一疊,塞進最底層,再讓米格爾把兩片薄鐵壓回去。
「不要再用同一個盒子。」海娜低聲說。
「我還要用一次。」米格爾把盒蓋扣上,聲音沙啞,「學校播音室還有最後兩卷。」
阿爾瑪的手指忽然收緊。
米格爾看向她,像早知道她會阻止。他先開口:「我昨天拿出來的是三卷。播音社櫃子裡還有兩卷沒標籤的,老師以為早壞了。裡面有上星期之前的空白帶,我可以把勞克新命令錄下來。學校的線不穩,但接收器還在。我知道他們要去拆,我會比他們早。」
「不行。」阿爾瑪的聲音很低,卻清楚。
這是她進地下室後第一次主動說話。
米格爾像被那兩個字打中,肩膀一僵。「姊——」
「他們會去學校。」阿爾瑪抬起頭。燈光把她眼底的黑影照得更深,「他們知道你會去那裡。」
「所以我才要先去。」
「不是先不先。」她抓住自己的袖口,指節泛白,「那裡不是只有播音室。」
道謙的手指停在坑道圖旁。
海娜也看向阿爾瑪。「妳想起什麼?」
阿爾瑪吞嚥了一下。她像把舌頭從長久的恐懼裡拖出來,每個字都走得很慢。
「作業區內側,有一排櫃子。不是本館資料室那種鐵櫃,是更深的地方。每天點名後,會有人把沒回線的人帶到那排櫃子前面。大部分門是鎖的,有些裡面放衣服,有些放工具。」
米格爾臉色發白。「妳之前沒說。」
「我不確定。」阿爾瑪看著混凝土台,不看弟弟,「我以為我發燒。我也以為是看錯。那天他們叫末兩碼一七以前,我被派去搬標籤。走到櫃子盡頭時,最後一扇門沒有關緊。」
地下室只剩筆電風扇聲。
「我看見一個女人。」阿爾瑪說,「頭髮很短,臉很瘦,像公告板上那張照片。像喬安.里弗斯。」
蒂娜倒抽一口氣。
葛拉蒂絲的手停在鍵盤上,螢幕裡 AUTOSEND WAITING 的字樣仍一跳一跳。
米格爾慢慢轉頭看道謙。「喬安還在裡面?」
道謙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指落回坑道圖,從 B-4 滑向 D-3,再停在第三座舊通風塔旁的新混凝土座標。他原本把第二條線畫成找副本的路。現在那條線上多了一個人,或者一具還沒有被系統寫死的身體。
「妳聽見她說話嗎?」道謙問。
阿爾瑪搖頭,又停住。「咳嗽。很小聲。有人把門推上以前,她看向我。她的手……」
她低頭看自己的指甲,像那個畫面仍刺在眼前。
「她的手沒有指甲。」
海娜閉了一下眼。
道謙把鉛筆重新拿起,在 D-3 後方的分岔旁加了一個小圈。不是副本。不是路線。是櫃子盡頭。
「米格爾不去學校。」海娜說。
米格爾立刻轉頭。「我可以——」
「不去。」海娜的聲音壓低,卻比剛才更硬,「最後兩卷不值一個人。」
「值。」米格爾的眼睛紅了,「如果他們一小時後就來,沒有錄音,外面只會聽到普萊斯說的話。」
道謙看著他。少年臉色蒼白,固定板鬆在食指上,卻把便當盒抱得很緊。恐懼仍在,只是被恨意壓成一條細線。
「你不進正門。」道謙說。
海娜看向他,眉頭一沉。
「他去學校外牆後的器材室窗口。」道謙把坑道圖旁的紙翻過來,畫出學校後側、播音室、清潔間與緊急樓梯,「只拿帶子。不接線。不試錄。三分鐘。超過三分鐘,帶不走就丟下。」
米格爾用力點頭。
阿爾瑪看著弟弟,嘴唇抖了一下,最後沒有再說不行。她只是把自己外套內袋拍了拍,確認那份影本還在,像確認自己也能承擔某一段路。
通風口外,收音機雜訊忽然被拉直。
那不是警長辦公室頻道,而是小鎮公共廣播的音色。普萊斯的聲音沒有立刻出現,先是一段短促提示音,接著是女播報員過分平穩的腔調。
「布拉斯希爾郡政府發布緊急短訊。因昨夜公共安全事件、暴雨道路損壞及外圍危險建物管制需求,郡緊急會議將於一小時後,在郡政府大樓召開。請相關單位、警長辦公室、醫療及戒治合作代表即刻到場。」
地下室裡沒有人動。
一小時。
道謙看著混凝土台上的兩條線。第一條還沒接上外線,第二條還沒走向通風塔。葛拉蒂絲的自動發送仍停在等待,米格爾的便當盒裡壓著第三份影本,阿爾瑪的證詞剛把喬安從空白欄裡拖回現實。
收音機短訊結束前,女播報員又補上一句。
「會議期間,北側舊教堂及周邊封鎖範圍,將由警長辦公室進行安全清空。」
海娜抬頭看向通風口。外頭遠處,第一輛車的引擎聲已經轉向坡上。
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,直到他下車為止
第 64 話 安全封城與午夜牧場令
下一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