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謙沒有立刻收起鉛筆。
地下室裡，陌生男人那半句話仍像一枚沒拔出的釘子，卡在每個人的呼吸之間。米格爾的錄音機轉到尾端，磁帶發出乾澀的沙沙聲。海娜伸手按停它，沒有問道謙是不是要去外圍牧場。
她知道答案。
「現在去，太早。」她說。
道謙看著坑道圖上的通風塔線，又看向被釘在門外的黃紙。「所以先看他們怎麼等。」
傍晚前，布拉斯希爾的聲音被一層一層剝掉。
先是手機全數變成無服務，接著食品店櫃台上的刷卡機只剩一行閃爍的 OFFLINE。有人把牛奶和麵包放回架上，摸了半天口袋，只掏出兩張皺鈔。老闆沒罵人，只把紙袋往他那邊推過去，低聲說下次再補。
沒有人說謝謝。
因為街角停著一輛警長辦公室的車。
海娜餐館燒剩的骨架立在主街旁，黑色梁柱像被掏空的肋骨。傍晚的光穿過破窗，落在曾經是吧台的位置。兩名居民從那裡走過，腳步同時慢下來。他們看見彼此停住，第一次沒有馬上移開視線。
那一眼很短。
短到巡邏車車頭轉過來前，兩人已經分開。可是道謙站在藥局對面的陰影裡，看見了。
不安開始不再只看向地面。它開始看向別人的臉。
這對普萊斯和勞克來說，比斷訊更危險。
道謙壓低帽沿，沿著食品店後方小巷離開主街。他沒有帶軍用行李袋，只帶無線電接收器、折疊刀、布條、兩段預先剪好的電線，還有一只小手電。海娜把半瓶水塞給他時，只說了一句：「別讓他們把你拖遠。」
他回：「我只看。」
她冷冷看著他。「你每次都這麼說。」
道謙沒有回答。
他繞過舊車輛登記辦公室。那棟低矮建築的北牆通風格柵已被重新鎖上，旁邊釘了新的封條。前一晚被他碰過的地方，如今有兩道泥印和一段剛換上的螺絲。勞克沒有急著公布那裡被潛入，也沒有立刻清空資料室。他把它留著，像留下半截餌。
東側巷口，一名副警長坐在車裡，手裡拿著紙杯，視線卻一直往北牆掃。道謙從廢棄輪胎堆後滑過，踩在乾掉的碎石上，避開泥地。他沒有再接近格柵，只沿著舊登記辦公室後方排水溝往外走。
外圍牧場在鎮北側，過去屬於銅礦公司的供應地。現在只剩歪掉的木柵欄、倒塌畜舍、乾井和一排空水槽。暴雨把地面泡軟，草叢裡有最近被車輪壓過的痕跡。不是牧場用車。輪胎寬，胎紋乾淨，轉彎時沒有猶豫。
有人提前來過。
道謙停在一座舊飼料倉外，蹲下摸了摸泥。上層濕，下層翻起乾土，表示車是下午才進來。兩組腳印，一組是常見的警用靴；另一組比較重，鞋底邊緣有斜切磨痕，不像警長辦公室常配的款式。
馬隆的人。
他繼續往內側走。天光慢慢沉下來，廢棄畜舍的影子拉長，木板縫間有鳥巢、乾草和舊繩。遠處通風塔的方向被低矮丘線擋住，只能看見第三座舊塔頂端一點鏽紅色。勞克命令先不碰那條線，卻在牧場鋪出一整張網。
網不是為了抓他。
是為了看他會不會避開網。
畜舍後方忽然亮起一點紅光。
道謙停住。那不是菸，也不是車尾燈。紅光每隔三秒閃一次，旁邊有細微金屬碰撞聲。
他貼著水槽陰影移動，繞到下風處。半塌的畜舍裡，一名副警長正蹲在木柱旁架設臨時無線電天線。兩截鋁管插在泥裡，連著一台箱式中繼器，電池包用防水布包住。天線方向不是對著警長辦公室，而是斜斜指向通風塔與峽谷線之間。
他們不只要接收。
他們要在斷訊的小鎮裡，替某些人保留一條能說話的路。
副警長罵了一聲，扯緊電線。「該死，這裡根本收不到。」
他的手槍掛在右腰，扣帶沒扣緊。左膝外側有舊護具，走路時重心略往右偏。道謙看了兩秒，從畜舍後牆缺口滑入。
第一步落在乾草上，沒有聲音。
第二步停在副警長背後。
對方像是感到風動，肩膀剛要轉，道謙左手已經按住他的槍套，右手扣住手腕往後一折。手槍還沒出套，整隻手臂就被壓到肩胛下方。副警長吸氣要喊，道謙的膝蓋已經撞上他膝側韌帶。
啪。
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。是關節承受不了角度，整個人瞬間塌下去的悶響。
副警長嘴巴張開，疼痛還沒變成聲音，道謙扯下他脖子上的圍巾塞進他嘴裡，順手抽出手槍、退彈匣、退出膛內子彈。子彈落進泥裡，沒有回音。
男人倒在地上，眼睛暴凸，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悶哼。
道謙把他的雙手反綁到木柱後，用電線繞過手腕和手肘，再把腳踝分開固定。那名副警長的膝蓋以不自然角度向內縮，短時間內絕不可能站起來。他仍在喘，眼裡的恐懼從痛苦後面慢慢冒出來。
道謙看著他。
十二秒可以讓脖子斷掉。
他沒有那麼做。
「安靜。」他低聲說。
副警長瘋狂點頭。被布堵住的嘴發不出完整聲音。
道謙拿起那台箱式中繼器旁的手持無線電，旋鈕停在一個他沒聽過的頻段。雜訊很乾淨，表示距離不遠，或者中繼器剛剛成功吃到訊號。
他把音量壓低。
一個陌生男人正在回報：「牧場一號天線架好，訊號還不穩。警長辦公室頻道能接，深線還要等。」
另一端傳來短促的咳聲，接著是比勞克更粗、更懶的男聲。「不用等太久。馬隆先生今晚開始會待在勞克旁邊。」
文斯．馬隆。
名字第一次沒有被雜訊切碎，也沒有藏在「那邊」「外面」「貨」之類的代稱後面。它清楚地從無線電裡流出來，像有人把這座小鎮地下那根最粗的管線掀開。
道謙的視線落到中繼器旁的紙片。上面不是警長辦公室的調度表，而是幾個手寫地點：牧場、學校、教堂、食品店後巷。每個地點旁都有短碼。
學校旁標的是 S-AV。
播音室。
道謙把紙片收進外套內袋，轉頭看向被綁住的副警長。對方顯然也知道那是什麼，眼神裡多了求饒之外的慌。
無線電又響。
「二號線確認。學校後門有人留守。」
另一個聲音接上：「播音室？」
短暫空白後，回覆的人笑了一下。
「學校播音室，確認一名夜間補課人員。不點名，直接過去拖出來。」
道謙握著無線電的手指瞬間收緊。
夜間補課人員。
不點名。
直接拖出來。
米格爾說過，他只從外牆器材室窗口拿帶子。三分鐘。超過就丟下。
可是馬隆的人不需要知道名字。他們只需要知道有一個孩子，在學校播音室附近。
畜舍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。遠處，一束車頭燈從牧場入口轉進來，慢慢掃過倒塌木柵欄。被綁在柱子上的副警長瞪大眼，喉嚨裡發出急促悶聲。
道謙沒有看他。
他只把無線電收進掌心，冰冷的塑膠外殼貼著掌紋。下一秒，頻道裡傳來新的回報。
「學校側門，兩分鐘後進入。」
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，直到他下車為止
第 66 話 馬隆收網前的紅光訊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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