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學校側門,兩分鐘後進入。」
那句回報落下時,道謙已經離開畜舍後牆。
牧場入口的車頭燈掃過倒塌木柵欄,光從乾草縫裡切進來,照到被綁在柱子上的副警長臉上。那人喉嚨裡的悶叫被圍巾堵住,只剩一團破碎的鼻息。道謙沒有回頭。他沿水槽陰影滑出,踩過下午才翻起的乾土,往學校方向最短的排水線切去。
兩分鐘太短。
從牧場到學校,即使用跑的,也要七分鐘。更糟的是,牧場入口那輛車沒有直接進畜舍,而是慢慢停下。車門打開,兩個人下來,手電筒光壓低,先照泥地,再照畜舍後方。
他們不是來找天線的人。
他們是來確認獵物有沒有碰過餌。
道謙把身體壓進舊灌溉溝,讓濕泥吃掉軍靴底紋。他一邊移動,一邊把無線電貼近耳邊。頻道裡又傳來更低的聲音。
「學校線,進。」
同一個晚上,海娜餐館燒剩的殘骸旁,一輛黑色皮卡停在路邊。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,卻讓街對面窗簾後的幾雙眼同時縮回去。
文斯.馬隆從副駕駛座下來。
他不是高大的男人,肩膀也不寬,身上的黑外套卻像把整條街都壓低了一寸。軍靴踩過燒焦的玻璃、泡過水的木片與變形的金屬盤,沒有半點猶豫。火場的焦味仍黏在空氣裡,瓦斯與濕灰混在一起,像一張被燒掉又硬塞回抽屜的報告。
勞克站在餐館原本吧台的位置外側,卡其襯衫外披著雨衣,手上拿著摺好的郡圖。兩名副警長在殘骸邊緣翻找,沒有大聲說話。
馬隆低頭,用軍靴尖翻動一片燒黑的櫃台殘片。木板表面有一道灰白痕跡,像有人長年用抹布擦過同一處,火焰燒掉油漬,反而留下那條乾淨的弧線。
「她每天站在這裡收錢?」馬隆問。
勞克沒有立刻回答。「餐館只是節點。」
馬隆笑了一下,靴尖又把殘片翻回去。「節點燒了,東西還是從縫裡跑出去。這就不是節點的問題。」
他往前一步,鞋底碾碎半截玻璃杯。碎聲很小,卻讓旁邊副警長肩膀一繃。
「別為了抓一個外地人,每次都慢四分鐘。」馬隆的聲音不高,像在提醒一名拖延交貨的司機,「先把他身邊的兩人抓來。」
勞克的眼神沒有動。他只是把郡圖展開在燒焦的引擎蓋上,用鉛筆在兩處畫圈。一個圈落在學校後方,標著 S-AV;另一個落在北側舊教堂地下室通風口外的巷子。他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。
他把兩條巷子用一道短線圈在一起。
馬隆看著那條線,像看著一截準備收緊的繩子。
學校播音室裡,米格爾剛把最後一卷卡式錄音帶從舊櫃子後面摸出來。
窗外的校園燈熄了一半,走廊只剩逃生指示牌的綠光。播音室桌面上,老式接收器還接著短波線,磁帶機外殼有學生貼紙殘膠,按鍵上全是灰。米格爾把第一卷標成「外圍牧場」,第二卷什麼也沒寫,直接塞進鐵便當盒底部的夾層。
夾層是海娜用薄鐵片改的,外面看起來只是一層被油漆沾住的底板。蒂娜塞進去的信封筆記影本壓在最下面,卡式錄音帶卡在影本與鐵片之間。米格爾用指甲推到定位,手指固定板擦過鐵邊,痛得他吸了一口氣。
他沒有停。
接收器裡傳來雜訊,然後是道謙壓低的聲音。
「米格爾。」
少年立刻抓起麥克風,又記起不能發送,硬生生把手收回。他只能按下桌上錄音機的錄音鍵,讓裡面的磁帶沙沙轉動,像把自己還在這裡的證明留給無人接收的空氣。
外面樓梯間忽然有金屬門被推開。
米格爾把便當盒扣上,塞進書包。按照原路,他該從播音室後側小門走緊急樓梯,再翻過器材室窗口。三分鐘。他只多用了四十秒。
走廊盡頭傳來第一聲撞門聲。
砰。
「清空教室。」有人說,「不用叫名字。」
第二扇門被粗暴推開,椅腳刮過地板。接著第三扇。副警長的靴聲不快,卻沒有任何停頓,每一間教室都像已經被宣判,只等門被打開。
米格爾背起書包,伸手關掉播音室檯燈。黑暗裡,腳踏車尾燈在書包側袋裡被擠到開關,紅光忽然亮起,從拉鍊縫裡閃了一下。
他僵住。
紅光又閃一次。
他慌忙用手壓住側袋,卻已經聽見走廊那頭有腳步停住。
「那邊。」
米格爾轉身衝向後門。門把扭到一半,外側緊急樓梯下方傳來另一個人的咳聲。有人守在那裡。
他退回來,視線掃過桌下、櫃旁、天花板通風口,最後落在牆邊窄小的清潔工具櫃。裡面塞著拖把、塑膠桶與半袋吸水砂,味道刺鼻。他把書包抱在胸前,側身擠入,慢慢拉上櫃門,只留一條比指甲還窄的縫。
紅光被他的手掌遮住,卻仍從門縫下方漏出薄薄一線。
同一時間,教堂地下室裡,阿爾瑪把最後一份信封筆記影本塞進牆邊隔熱材之間。
地下室只亮著一盞小電池燈。海娜不在這一側,她去食品店後巷確認另一條退路。蒂娜蹲在混凝土台旁,把急救包和兩瓶水分開塞進舊講台底下。葛拉蒂絲靠著牆,手裡抱著老筆電,螢幕沒有開,只像抱著一塊不能摔碎的骨頭。
阿爾瑪的手還在抖。她把影本推得更深,指節被玻璃纖維刮紅,卻沒有縮回來。蒂娜看見了,低聲說:「夠深了。」
「不夠。」阿爾瑪說。
她怕黑,這一點從小到大沒有變。可現在她寧可把手伸進更黑、更癢、更會刺人的牆縫裡,也不想讓那幾張紙被第一個闖進來的人摸到。
通風口外,巷子盡頭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閃電。
車頭燈。
黑色皮卡的燈光隔著格柵閃了兩次,像某種不用語言的信號。阿爾瑪停住。蒂娜也抬頭,手掌按上急救包提帶。
第二次閃光熄滅後,外面沒有引擎聲離開。
只有雨後濕地上,鞋底踩碎砂石的輕響,慢慢靠近通風口。
道謙在排水線裡停了一秒。
他已經看見遠處學校樓頂的旗桿,卻也聽見牧場方向那兩名下車者正在往畜舍裡進。他不能讓他們太早發現被綁的副警長,否則學校和教堂的行動會立刻改成處決式清場。
他按下無線電,沒有發送,只切到米格爾常用的接收頻段。
一開始是磁帶轉動的沙聲。
然後是一段被壓得很低的呼吸。
米格爾沒有說話。那代表他記得規則。
道謙繼續往學校移動,膝蓋擦過泥邊,手指握住折疊刀。耳機裡傳來門被推開的重響,一間、兩間、三間。每一次都比上一間更近。接著是副警長低低的聲音。
「播音室。」
道謙的步伐沒有亂,卻把速度推到肋骨開始發痛的界線。
耳機裡,清潔工具櫃外有靴子停下。
有人推開播音室門。椅子被踢開,桌面上的錄音機按鍵發出喀的一聲。米格爾的呼吸短短斷掉,又被他咬回去。
另一名副警長說:「沒人。」
第一名沒有回答。
幾秒鐘後,櫃門外傳來很輕的一聲笑。
「那紅光是什麼?」
道謙在黑暗裡抬起頭。
下一瞬間,頻道被一道冰冷、筆直的雜訊切斷,像有人把刀刃插進訊號裡。米格爾的呼吸、走廊靴聲、播音室裡所有聲音,全都消失。
只剩下無線電裡沒有溫度的白噪音。
道謙停在學校外牆對面的雨溝裡,手指慢慢收緊。遠處,教堂方向的黑夜裡,有第二組車頭燈無聲亮起。
而在那道雜訊底下,像是錯覺一樣,傳來三下極輕的敲擊聲。
叩。叩。叩。
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,直到他下車為止
第 67 話 兩個孩子成為籌碼之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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