叩。叩。叩。
那三下敲擊混在白噪音底下,輕到像某段斷裂訊號的殘影。道謙停在學校外牆對面的雨溝裡,半身浸在冷水中,眼睛看著二樓播音室那排黑窗。
他知道那不是錯覺。
米格爾說過,阿爾瑪小時候被關在衣櫃裡會敲三下。可是現在敲聲來自無線電底部,不確定是學校,還是教堂。兩個地點同時被標出,同時有人逼近,勞克與馬隆把他從路中間撕成兩半。
學校二樓,一盞手電筒光在百葉窗縫裡晃了一下。
道謙把折疊刀收回掌心,沿雨溝往前再移三步。距離太遠。校門內側兩個人,後門緊急樓梯下一個人,另一輛車停在側門外熄燈。若他現在硬闖,能放倒前兩個,第三個會在米格爾身上扣下任何他們準備好的罪名,甚至更直接。
耳機裡只剩白噪音。
播音室裡,清潔工具櫃的門被猛然拉開。
米格爾抱著鐵便當盒縮在拖把和塑膠桶之間,眼睛因強光而瞇起。書包側袋的紅色尾燈還在他掌心下發熱,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心臟。
「找到了。」副警長說。
另一個人伸手抓住他的衣領,粗暴往外一拖。米格爾肩膀撞上櫃框,便當盒從手臂間滑落,砸在地上發出空洞鐵聲。他立刻撲過去想按住,卻被靴尖踩住手背。
「這麼寶貝?」副警長蹲下,撿起便當盒,晃了晃。「夜間補課還帶午餐?」
米格爾咬緊牙,沒有回答。
便當盒被掀開。上層只有一張皺掉的餐巾和冷掉的餅乾屑。副警長用刀尖撬底板時,薄鐵片發出細小裂聲。藏在底層的信封筆記影本露出一角,卡式錄音帶跟著滑出來。
米格爾臉色瞬間白了。
他伸手去搶,副警長反手一巴掌打在他耳側。他整個人側倒,額角撞上桌腳,耳朵裡轟鳴。那卷標著「外圍牧場」的錄音帶落到走廊地上,被另一名副警長踩中。
喀。
透明塑膠殼裂開,磁帶像黑色腸線一樣吐出來,在濕鞋底下扯成細長的亂圈。
米格爾的嘴唇發抖,卻只擠出一句:「那是證據。」
副警長笑了。「現在不是了。」
他拽起米格爾,把少年的手臂反扣到背後。固定板鬆脫的食指被擠到錯誤角度,米格爾忍不住低哼一聲。另一名副警長撿起便當盒,把仍卡在底部的第二卷空白錄音帶、信封影本和碎磁帶一併塞進塑膠袋,袋上沒有寫姓名,只寫了一串短碼。
S-AV。
道謙看見二樓窗內人影移動,接著側門被打開。米格爾被推下樓梯,嘴被膠帶封住,仍拚命扭頭看向播音室方向。那不是求救。
那是要他記住。
同一瞬間,教堂地下室的通風口格柵被從外側砸開。
第一下,鏽螺絲彈出。第二下,格柵整片往內折,撞上混凝土地,聲音在地下室裡炸開。阿爾瑪剛把手從隔熱材裡抽出,指節沾滿玻璃纖維的細屑。蒂娜抓起急救包,葛拉蒂絲抱緊老筆電往後退。
第三下不是砸格柵,而是人的靴子落地。
馬隆的三名手下從通風口翻下來,黑外套上沾著雨水,手電筒光割開昏暗地下室。最前面那人沒有喊警長辦公室,也沒有說安全清空。他只掃過混凝土台、講台底下、牆邊隔熱材,像早知道要找什麼。
阿爾瑪轉身往緊急樓梯衝。
她已經跑出兩步,卻忽然停住半拍。
牆邊隔熱材裡,剛才那份信封筆記影本還不夠深。她看見一角白紙被震動帶出來,像死人從土裡露出的指節。蒂娜低聲吼:「走!」
阿爾瑪咬牙折回去,伸手把影本再往裡塞。
就是那半拍。
一隻手從背後扣住她肩膀,手指像鐵鉤陷進外套布料。阿爾瑪被硬生生扯回去,腳底傷口擦過地面,痛得她眼前一白。她沒有尖叫,只用另一隻手抓住隔熱材邊緣,指甲刮出細碎粉屑。
「這個。」抓住她的人說,「就是那個女孩。」
第一道手電筒光掃過混凝土台的瞬間,剛從另一側暗門鑽進來的海娜衝了上去。
海娜外套全濕,像是剛從食品店後巷回來。她沒有問發生什麼,一把抓起混凝土台旁的急救包。急救包不是武器,裡面塞著紗布、止血帶、兩瓶水和一把小剪刀。她雙手抓住提帶,用盡全身力氣揮向最近那人的頭側。沉重包角正中太陽穴,男人悶哼一聲,身體歪向混凝土台,手電筒掉落,在地上旋轉出亂光。
「阿爾瑪!」蒂娜喊著,撲上去想拉開第二名手下。
第二名手下反手揮開蒂娜,海娜立刻抄起混凝土台邊的坑道圖筒,橫掃對方手腕。
那人鬆開半寸。
阿爾瑪用力往前掙,卻被第三名手下從腰後抱住。她的手抓空,指尖只碰到隔熱材上的白色紙角。
海娜看見道謙留下的無線電接收器和一捲坑道圖還在台上。她一手抱起接收器和坑道圖,另一手拖住蒂娜往側邊通風口退。葛拉蒂絲被手電筒光逼到牆邊,抱著筆電不敢開口。
「走!」海娜的聲音低而啞。
「阿爾瑪——」
「走!」
蒂娜還想回頭,海娜已經把她推向另一側半塌的通風口。第一名被急救包擊中的男人試圖爬起,海娜反手又是一記悶擊,這次沒有打中要害,卻足夠讓他重新倒下。
阿爾瑪被拖向破開的格柵,肩膀撞上混凝土邊。她終於發出一聲短促的痛音。海娜的腳步停了半拍,眼神像被刀切開。
但她沒有回頭。
她抱著道謙的接收器和坑道圖,側身鑽進另一處通風口。蒂娜先爬出去,海娜把圖紙塞給她,再回身伸手拉葛拉蒂絲。老女人渾身發抖,筆電卡在洞口邊緣,海娜用力一拽,三人摔進外側積水溝。
身後地下室裡,阿爾瑪被拖走的聲音漸遠。第三名手下撿起那份沒能完全藏好的影本,低聲罵了一句,接著有人說:「還有男孩。學校線已經帶到。」
海娜整個人僵住。
蒂娜捂住嘴,沒讓聲音衝出去。
雨水從溝頂滴下,打在坑道圖外層塑膠上。接收器在海娜懷裡發出破碎雜訊,像有人正在用刀割開頻道。她把音量壓到最低,聽見兩個地點的回報重疊。
「女孩在車上。」
「男孩也在。」
學校外,米格爾被推進沒有標誌的黑色皮卡後座。便當盒塑膠袋被丟在前座地板,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團裂開的磁帶,直到車門關上。車子沒有開警燈,卻能穿過臨時路障。副警長坐進副駕時,還順手把碎掉的錄音帶往座椅底下踢。
道謙在雨溝裡看見車尾燈轉出側門。
他能追上第一個路口,不能追上第二個。更重要的是,教堂方向第二組車燈也開始移動。兩輛車分別往不同方向滑出黑夜,逼他選一邊追,另一邊就徹底消失。
他沒有立刻動。
他把所有車輛聲、路面積水、引擎遠近和無線電切換次序壓進腦中。學校那輛車先走,教堂那輛慢十一秒。兩邊最後都沒有上主街,而是往外圍封路內側靠,像兩條繩子最後會被拉回同一隻手裡。
馬隆。
凌晨一點,布拉斯希爾原本關閉的小鎮緊急無線電網忽然短暫接通外部頻道。
道謙已經退到舊鐵道旁的廢棄倉庫。屋頂破洞滴下雨水,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,沿著剛才被碎石劃出的細口拉出一道冷線。海娜在另一端沒有說話,只把接收器的雜訊推過來。蒂娜的呼吸壓得很低,葛拉蒂絲像在哭,卻沒有哭出聲。
接著,文斯.馬隆的聲音從頻道裡流出來。
「外地人。」
沒有稱呼,沒有怒意。那聲音平穩得像在核對貨單。
「只要寫下一行字,告訴我資料在哪個伺服器。州警、媒體、郡檢察官,你們準備從哪裡送出去。把位置告訴我,兩個孩子還有十根手指。」
白噪音短短抖了一下。
「否則每過一小時,你就會收到兩個孩子的一節手指。」
倉庫裡只剩雨水落下的聲音。
道謙看著手背上那道水線。它穿過血口,把紅色拖得很淡,像一條被雨水沖薄的墨線。他想起米格爾被踩碎的錄音帶,阿爾瑪停下半拍時伸進隔熱材裡的手,還有勞克總愛在地圖上釘下圖釘的姿勢。
馬隆要他回答。
勞克要他移動。
兩個孩子被放在同一條繩子的兩端,等他自己把脖子套進去。
道謙沒有按下通話鍵。
他只是慢慢放下無線電,讓馬隆的頻道在雨聲裡空著。然後,他抬起手,拇指抹過手背那條淡紅水線,視線落到倉庫泥地上自己的軍靴印。
第一個小時,已經開始。
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,直到他下車為止
第 68 話 道謙布下足印引向通風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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