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亡診斷書欄旁的空白框亮起時,葛拉蒂絲的手像被冰水浸住。
游標在那格裡閃爍,一下,一下,像有人隔著螢幕把伊莎貝爾.岡薩雷斯的名字按在桌上,準備替她選一個結局。
「不要動滑鼠。」道謙說。
葛拉蒂絲僵住。「他在裡面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倒數還剩四分四十七秒。下載進度條卡在百分之八十三,下面的檔名跳出一串灰字,SIGN-30 原圖已完成,TOMMY-HOSP 完成,0204-7 正在寫入外接記憶卡。最後一欄 ISABEL-HOLD 還沒有封存。
米格爾往前衝了半步,被阿爾瑪伸手攔住。阿爾瑪的指尖抓著弟弟袖口,眼睛卻死盯著母親名字旁那格空白。
螢幕裡的游標又動了一下。
可編輯框內,第一個字母慢慢出現。
D。
葛拉蒂絲倒抽一口氣。
道謙的手沒有拔電源線。他壓住終端機側邊,視線掃過鍵盤、外接記憶卡、倒數與進度。若現在拔線,遠端寫入會停,下載也會停。若再等,對方可能先把伊莎貝爾寫進死亡欄。
他伸出左手,把小型掃描轉接器的線頭從終端機後方拔掉,再插回另一個鬆動的維護孔。螢幕閃了一下,游標停住。葛拉蒂絲立刻看懂,顫著手按下螢幕凍結鍵。
「畫面快照。」她說。
「先拍。」道謙說。
喬安靠在牆邊,嗓音乾裂:「把他正在改欄位也拍進去。」
葛拉蒂絲按下截圖。檔名自動跳出 REMOTE-EDIT。她沒有時間改名,只把它拖進同一個資料夾。倒數剩三分五十九秒。0204-7 完成,ISABEL-HOLD 開始寫入。
遠端框裡的 D 還留在那裡,像一滴黑血。
「他會知道我們留下這個。」蒂娜低聲說。
「他已經知道我們在這裡。」道謙說。
這句話讓地下室更冷了一層。海娜抬頭看向通風口,雨聲外沒有車輪,但她沒有因此放鬆。她把電池燈又壓低一點,右手腕舊燙疤旁的新紅線在陰影裡像剛被火舌舔過。
進度條爬到百分之九十四。
REMOTE_ADMIN:C.RAUK-SEC 那行忽然閃爍,系統跳出第二個警告:REMOTE SAVE PENDING。
葛拉蒂絲的嘴唇白得沒有血色。「他要存。」
「讓他存不到完整檔。」道謙說。
他用折疊刀尖卡住終端機背後舊式網路接頭的塑膠舌片,不拔斷,只讓接觸點半鬆。畫面短暫雪花,倒數跳到三分十一秒,遠端儲存狀態卡成 WAITING。下載卻仍慢慢往前,像一條快被掐斷的呼吸。
百分之九十七。
米格爾盯著螢幕上的 D,聲音發啞:「那是我媽的死亡字母?」
阿爾瑪抓緊他。「還不是。」
喬安看著那個字母,眼神比所有人都冷。「這就是他們做的事。先打開欄位,再等需要的那一天。」
百分之百。
葛拉蒂絲沒有慶幸。她直接拔下外接記憶卡,塞進蒂娜攤開的手掌裡。蒂娜立刻把它放進探視申請書影本後方的膠帶夾層。道謙這才一把扯下電源線。終端機螢幕黑掉前,REMOTE SAVE PENDING 還在閃。
地下室重新陷入電池燈的黃暗。
沒有任何人說話。螢幕消失後,伊莎貝爾名字旁那個 D 反而像更清楚地留在每個人眼底。
道謙把終端機推回長椅陰影。「從現在開始,這台不能留在同一個地方。」
葛拉蒂絲點頭,喉嚨裡卻發不出聲。
喬安撐起上半身。「芬頓。」
道謙看向她。
她的右手摸向外套內袋,指尖因疼痛抖得很厲害。海娜想扶,她搖頭拒絕,自己抽出一張被汗與血弄皺的紙。紙角早被折到快斷,上面用很深的筆壓寫著一個名字。
Donald Fenton。
下面是一串地址。字跡顫抖,數字有兩個地方被重描過,像寫的人在某個瞬間痛到看不清。
道謙接過紙,放到混凝土台上,旁邊是會展中心平面圖、D-3坑道圖、23:00的發送時間、02:04的紅線影本,以及剛拔下來的外接記憶卡位置標記。
喬安說:「他住在小鎮外圍湖邊。單層屋。前面沒有鄰居,後面是船塢。」
「警力?」道謙問。
「不是正式警力。」喬安喘了口氣,「警長辦公室輪休的人。一個。每小時沿外牆走一次。週三換班前會抽菸,在車庫旁站很久。」
葛拉蒂絲低聲補上:「郡衛生局長住家有安全巡查名義。他們以前說是因為他處理戒治中心外部威脅。」
海娜冷冷看著那名字。「外部威脅就是家屬。」
道謙沒有接話。他把紙壓平,用鉛筆在地址旁寫下湖邊路、船塢、車庫、外牆巡邏、每小時一次。他沒有把芬頓寫成目標,只在名字下方畫了一條短線。
喬安的呼吸變得更急。「第一份副本在他手上。不是完整會計副本,是交易副本。馬隆要保命時會用的那種。芬頓替他們蓋章,也替他們留後門。」
「他會帶在身上?」蒂娜問。
「不一定。」喬安說,「但活動那天會。」
道謙抬眼。
喬安閉了閉眼,像在把礦坑裡被反覆逼問的時間重新拆開。「他怕資料留在屋裡。州長來的那天,所有人都在廣場,警長辦公室也在外圍。他會把資料帶出去,交給司機,或換一個地方藏。」
米格爾忽然轉身,從自己背包底層取出另一卷卡式錄音帶。帶殼上用鉛筆寫著「外圍接駁」。他把錄音機推到混凝土台中央,按下播放。
沙沙雜訊先鋪開。接著是男人的笑、賭場廣播的破碎音、引擎聲,還有馬隆手下不耐煩的催促。米格爾把音量調低,手指壓在快轉鍵上。
「這卷是魯佛斯出事前我複製的後半段。」他說,「之前只聽車。剛才我重聽到芬頓名字。」
錄音帶停在一段短促對話。
「週三凌晨,湖邊那位照舊。」
另一個聲音問:「自己開?」
「不。接駁車。外圍餐廳,舊登記辦公室旁邊下。馬隆的人開。」
道謙按下停止鍵。
地下室裡的雨聲忽然變得很遠。
他把錄音帶旁的時間一行行抄下來。芬頓每週三凌晨都不從正門搭自己的車,而是由賭場接駁車繞過小鎮外圍,先到湖邊路口,再到舊車輛登記辦公室旁的巷子,最後轉往外圍餐廳。司機不是賭場的人,是馬隆卡特爾親自安排的駕駛。交班時間是凌晨一點四十。下車點沒有監視器,因為舊辦公室外牆鏡頭已被警長辦公室拿去拍資料室。
道謙把指尖點在那條動線最後一個停靠點。
舊車輛登記辦公室旁的巷子。
那裡曾藏著舊礦坑作業圖。那裡北面通風格柵有被他動過的痕跡。那裡也正好在活動夜外圍警戒線與賭場接駁路線的邊緣。
「活動當晚,他會在這裡下車。」道謙說。
阿爾瑪看著那個點,聲音很輕:「不會殺他吧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道謙身上。
他沉默片刻。沉默裡有勞克官邸牆頭的十二秒,有魯佛斯墜谷的錄音,有馬隆作業場的孩子,也有剛才螢幕上被打出的那個 D。
最後他說:「會讓他開口。」
喬安閉上眼,像這句話比任何保證都更能讓她坐住。
道謙開始重排五條線。芬頓不再是活動前的住家突襲,而是活動夜十一點十分,在舊車輛登記辦公室旁巷子控制。喬安的副本十一點整發送。會場第二支影片跟著金流播出。米格爾無人機十一點二十起飛。火車站誘餌仍留著,但不再是第一步。
海娜看懂他的線。「那條巷子離廣場太近。」
「所以他們會以為他安全。」道謙說。
通風口外,小收音機忽然自己跳出地方台短訊。主持人的聲音比平時更快,像剛接到市政廳通知。
「市長艾文.普萊斯辦公室宣布,原定州長訪問活動晚間的外部威脅終結宣言,將提前至活動當天中午於郡會展中心戶外廣場發表。市長將向居民保證,布拉斯希爾的安全秩序已經恢復……」
米格爾慢慢抬頭。「中午?」
喬安的臉色沉下去。「他要先定義威脅結束。晚上如果出事,他就能說是殘餘攻擊。」
道謙看著混凝土台。
芬頓的名字旁,舊車輛登記辦公室那條巷子被鉛筆壓得很深。中午宣言,晚上活動,十一點發送,十一點十分控制芬頓。
他拿起鉛筆,在那條巷子旁補上兩個字。
陷阱。
接著又在同一行最尾端,寫下另一個詞。
逃亡路線。
筆尖停住時,通風口外的收音機還在重複市長的聲明。普萊斯把勝利提前到中午,等於把所有人逼進更短的時間裡。
道謙收起芬頓的地址紙,放進襯衫內側。
那條巷子現在既是芬頓帶著資料逃離小鎮的路,也是他們唯一能把郡衛生局長連同副本一起按在地上的地方。
而距離活動當天中午,只剩不到四十八小時。
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,直到他下車為止
第 85 話 北側火車站的柴油誘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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