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到四十八小時」那句話在地下室裡留下來,比收音機的雜訊更久。
道謙沒有立刻動。芬頓的路線、舊車輛登記辦公室旁的巷子、十一點整的發送時間,全都壓在混凝土台上。火車站那張紙被他推到最邊緣,卻沒有收起。
海娜看了他一眼。「你還是要放?」
「要。」道謙說。
喬安靠在牆邊,眼神沉著。「勞克已經說過舊信號所。」
「所以要讓他再看一次。」
米格爾皺起眉。「如果他早就知道,那不是白送?」
道謙把魯佛斯留下的那副廢卡車鑰匙從桌邊拿起。鑰匙環上的油垢已乾硬,指腹一捻就掉下黑粉。
「不是送地點。」他說,「送判斷。」
沒有人再問。
凌晨三點二十七分,雨停了一陣,布拉斯希爾像被泡爛後暫時擰乾的布。道謙從教堂地下室後方的窄梯上去,避開正門那張「安全清空區域」的黃紙,沿舊墓園邊緣走向北側。魯佛斯的廢卡車停在坡後,車身被泥點與舊鏽吞得看不出顏色。他沒有發動引擎,只打開車門,從座椅底下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軍用睡袋、三罐罐頭與一捆加壓繃帶。
繃帶是乾淨的,只是末端被他用舊血沾過一點。血不是新的,顏色發暗,味道卻還在。那是勞克不會錯過的東西。
道謙把車門輕輕關上,沒有讓鎖扣響。
北側舊火車站關閉已經十年。鐵軌被草根撬開,兩節生鏽貨車廂歪在月台外側,像被人遺忘在雨裡的長棺。貨運月台的水泥邊緣崩裂,昔日的裝卸坡道積著一層黑水。更遠處,坍塌的信號所只剩半截屋頂,玻璃全碎,牆面斑駁到看不出原本顏色。
道謙沒有直接踩上月台。他先沿軌道外側繞半圈,確認附近沒有新車痕、菸蒂、口香糖紙或剛被雨打濕的鞋印。如果勞克已經把這裡列成非公開安全點,至少會有人來看過。地上有兩組舊工作靴痕,邊緣被水泡爛,不到二十四小時。另一組制式靴從月台邊走到信號所外,又回到鐵軌旁。
他蹲下看了兩秒。
來看的人很小心,沒有進屋。
『怕踩壞答案。』
那很像勞克的習慣。
道謙從外套內側取出薄手套戴上,沿另一側碎石走向信號所。門框歪斜,門板只剩下半片。他先用腳尖勾開地上一塊潮濕木板,確認下面沒有線、沒有新埋的釘子或夾子,才進入內側。
信號所裡有腐木、鐵鏽與鳥糞味。牆上還留著褪色的路線圖,北側支線被雨水泡成一團灰。角落有一張倒塌桌子,桌腳斷掉一半,正好能遮住人蹲下時的視線。
道謙把軍用睡袋放在桌子內側,讓它看起來像被人匆忙塞進去。三罐罐頭沒有整齊排列,一罐滾到門邊,一罐壓在睡袋口,最後一罐用鞋跟輕輕壓出凹痕。他又把加壓繃帶解開,故意讓白色布條從睡袋旁一路拖到窗下。
繃帶末端沾著那一點舊血,貼在碎玻璃旁。
那不是能上法院的痕跡。太少、太乾、太容易被說成污染。但它足夠讓勞克停下,讓他命人拍照,讓他重新計算道謙的傷勢、移動方向與藏身點。
道謙轉身走出信號所,從背包裡取出半瓶柴油,沿月台混凝土邊緣灑出不自然的拖痕。柴油味很重,很快蓋過潮濕木頭味。他用軍靴踩進濕泥,再踩上水泥,留下三組清楚足跡;第一組往信號所,第二組往貨車廂,第三組在月台邊忽然變亂,像有人聽見動靜後回頭。
真正離開的路線沒有腳印。他踩著鐵軌枕木,再跳到道碴深處,讓碎石吞掉鞋底紋。
天快亮時,道謙已回到主街外側。賭場接駁車站旁的巷子有兩盞壞燈,一盞亮一盞不亮。那裡聚著幾個等早班接駁的男人,其中一人穿舊牛仔外套,手裡捏著紙杯,眼睛卻不看車道,只看經過的人。
那是前面那名副警長慣用的老線民。海娜在信封筆記裡寫過他,名字不重要,習慣重要。每次警長辦公室想讓消息「自然」長出來時,他都剛好在某個站牌、油泵或食品店門口。
道謙從他旁邊走過,肩膀擦過牆面,像只是避開積水。指尖一彈,一枚硬幣落進男人紙杯裡。
硬幣撞上杯底,聲音很輕。
男人抬頭的瞬間,道謙沒有看他,只用低到快被清晨風吞掉的聲音說:「北側火車站信號所,看見一件灰色外套。」
老線民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道謙繼續往前走。走到巷口時,接駁車剛進站,車門嘶地打開,幾名賭場員工踩著水上車。那男人還站在原地,紙杯裡的硬幣被他拇指壓住,像怕它自己說話。
十分鐘後,地方台清晨廣播插入警長辦公室安全通告。
「警方提醒居民,涉嫌攻擊執法人員並破壞戒治事業安全秩序之外地男性仍在逃。該男性為亞裔,三十至四十歲之間,穿深色外套、軍靴,可能攜帶舊軍用行李袋,疑似受過軍事訓練。若看見灰色外套、軍用裝備或可疑藏匿物,請立即通報警長辦公室,切勿靠近……」
道謙在食品店後巷的屋簷下停了半拍。
灰色外套。
訊息已經長出第一層葉子。
他繞回教堂時,海娜開了暗門。她沒有問成不成功,只聞到他外套上的柴油味,眉心收緊。
「太重了。」她說。
「給他聞的。」
米格爾坐在接收器旁,耳機歪在一邊,手指夾板重新纏過。見道謙下來,他立刻按住錄音機旁的筆記。
「外圍路障動了。」米格爾說,「賭場接駁入口少一台車,郡道八十一號北側岔路多兩台。還有一條線往火車站那邊移。」
蒂娜低聲罵了一句,像鬆了一口氣,又像更怕。
葛拉蒂絲把新抄的死亡紀錄縮在膝上。「他們相信了?」
道謙把濕外套脫下,掛到倒塌長椅背後。「還沒有。」
喬安看著他。「他們會先讓別人相信。」
這才是勞克。
如果火車站誘餌太明顯,他不會立刻撲過去。他會讓通告擴散,讓副警長、線民、路障與地方台先替他確認民間反應。真正的勞克會站在訊息後面,看誰因為那個地點鬆了一口氣,又有誰開始移動證據。
道謙走到混凝土台前。
五條線的簡圖還攤著。會展中心廣場那格空著,芬頓巷子旁寫著陷阱與逃亡路線,馬隆運輸線延伸到峽谷和無人機航線。教堂位置被海娜用杯底壓著,避免紙張捲起。
道謙拿起鉛筆,在北側火車站的位置畫下一個小小的 X。
X 很小,甚至比 D-3 旁的紅圈還小。它不該承受整場行動的重量。它只是一塊丟進水裡的石頭,真正要看的,是水面下哪一條魚先轉身。
他把鉛筆放下,沒有碰會展中心廣場那格。
海娜看見了。「廣場不標?」
「不標。」
「因為那裡才是真的?」
道謙沒有回答。
接收器裡忽然傳來短促的無線電跳頻聲。米格爾立刻把旋鈕往回轉,雜訊切成幾段破字。
「……北側信號所……兩人先看……不要進屋……」
蒂娜看向道謙。「兩人。」
「不是勞克。」喬安說。
道謙的視線仍停在那個 X 上。
頻道又跳了一下。這次,勞克的聲音很低,像隔著一層門板。
「火車站照原樣留著。外圍往北移一條線。」
停頓。
然後他補了一句。
「柴油收據那邊,繼續對食品店。尤其是舊教堂附近那一家。」
地下室裡,沒有人動。
道謙抬起眼,看向被杯底壓住的教堂格子。火車站的誘餌已經丟出去了,勞克也確實張口碰了一下。
問題只剩一個。
他咬的不是火車站,而是火車站旁邊,所有人以為暫時安全的地方。
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,直到他下車為止
第 86 話 無人機航線與黑色皮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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