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話落下後,斗植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下,整個人往後退。
李俊浩又咳了一聲。泰悟的視線沒有離開斗植太久,只用手背確認孩子額頭溫度,再把聽診器移到背側。呼吸音粗糙,右下肺野沒有明顯濕囉音,嘴唇顏色還撐得住。體溫計很快發出聲響,三十八點七。
「退燒藥半量,先補水。」泰悟說,「美羅,記下咳嗽加劇時間。紅疹範圍用筆沿邊界畫一圈,半小時後再看有沒有往上跑。」
俊浩的母親急得快哭出來。「要不要現在送去陸地?他會不會像娜英那樣?」
「現在先觀察呼吸和意識。若抽搐、喘、叫不醒,立刻叫我。」泰悟把孩子的袖子捲得更高,確認紅疹邊緣,「今晚多注意他的情況,有任何變化隨時來找我。」
母親怔了一下,隨後趕緊點頭。泰悟在紀錄紙上寫下體溫、咳嗽、紅疹位置,接著抬頭。斗植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。
玻璃門外傳來匆促腳步聲。那腳步不是往村路去,而是往碾米廠方向急急離開。泰悟把筆交給美羅,脫下聽診器掛回頸上。
「韓醫師。」美羅壓低聲音,「瑞鎮還沒回來。」
「先顧孩子。」泰悟拿起手電筒和那張第五份處方紀錄的影本,「俊浩如果再咳到停不下來,打港口電話找我,不要等。」
他走出衛生支所時,夜風比海邊更冷。瑞鎮的卡車還停在路邊,車內空著,鑰匙不見了。泰悟只看了一眼,便沿著斗植離開的方向走去。碾米廠在村路盡頭,白天也總是半暗,夜裡更像一塊沉在灰裡的鐵。裡頭沒有機器聲,只有窗框被風吹得輕輕撞擊。
泰悟推了推門。門從裡面扣住。
「崔斗植。」他說。
裡面沒有回答。
他再次敲門,這一次力道更重。「你剛才說,那天也是孩子們先開始咳嗽。那天是十八年前八月二十七日。你在場。」
木門後傳來粗重呼吸聲。過了很久,斗植的聲音才隔著門板擠出來。
「回去。」
「俊浩還在發燒。」
「那你就去看他。」斗植的聲音發顫,「你是醫生,不是來翻別人家的。」
泰悟把影本貼在門板上,紙張被夜風掀動。「這不是別人家的事。這張紀錄上的人被送進衛生支所,接受過補液和氧氣,卻沒有死亡診斷書。海邊老人們念了他的姓和尾字。你聽見孩子咳嗽就說了十八年前的事。」
「我什麼都沒說。」
「你說了。」
門內一陣沉默。
泰悟沒有再敲,只把手放在門栓旁。這座舊碾米廠的側門門框歪斜,扣鎖沒有完全卡進去。他用力一推,門縫被硬擠開半寸,裡面立刻傳來斗植壓抑的怒聲。
「不要進來!」
泰悟已經跨過門檻。
米糠味先撲上來,混著潮濕木板、機油和霉紙的氣味。手電筒光掃過舊式碾米機、堆高的麻袋、牆邊斑駁的秤。斗植站在機器後方,帽子不知掉到哪裡,額頭全是汗,臉色卻白得像剛從水裡撈起來。
「出去。」斗植說。
「我問完就走。」
「你們首爾來的人都這樣嗎?聽不懂人話?」
泰悟把門推到身後,沒有讓它完全關上。「我聽得懂。所以我才來問你。」
斗植的下顎繃緊,視線往旁邊一滑。泰悟順著看過去,光束落在碾米廠內側的木架上。架子上不是米袋,而是一排排舊紙箱。有些箱蓋塌陷,有些用麻繩綁著,表面厚厚覆著灰。最上層幾只紙箱印著褪色字樣,雖然被米糠沾污,仍看得出是藥品外箱。點滴管、玻璃安瓿、消毒棉片的舊標示被潮氣泡得捲起。
更裡面,夾著一疊發黃信封。
泰悟走近一步,手電筒照到信封角落的紅色印章。莞島郡廳衛生課。日期有新有舊,最上面幾封被拆過,邊緣磨得毛起來;下面一疊則像長年沒人碰,灰塵結成薄薄一層。
斗植猛地伸手擋住光。「別碰。」
「這些是什麼?」
「雜物。」
「藥品箱和郡廳信封,放在碾米廠裡?」
「我舅舅的東西。」斗植說完,又立刻改口,「我叔父以前跟面事務所跑腿,有些不要的舊箱子、舊信封,村裡沒地方放,就丟來這裡。」
泰悟看著他。「你剛才說舅舅,現在又改口。」
斗植的眼皮一顫。
「你連看都不敢看我。」泰悟把第五份處方影本放在一只米袋上,「韓所長就算隱瞞,至少還把紀錄留了下來。」
「不要拿韓所長壓我。」
「那就回答我。」
斗植咬住牙,胸口起伏很大。泰悟沒有逼近,只從白袍口袋裡抽出幾張折過的紙。那是他這兩天整理出的症狀日期表,孩子紅疹、低熱、咳嗽,老人手抖、混亂、走向北邊海灘,旁邊用不同顏色標了家戶和時間。
他把第一張攤開。
「張恩書,六月十二日低熱,十三日紅疹從右肘往上臂。金旻俊,六月十二日晚間咳嗽,十四日紅疹。李俊浩,六月十三日低熱,今天咳嗽加劇。梁福男,去年同一週手抖變重,夜間走錯路。金順德,前年同一週混亂。吳在根,三年前同一週高燒後開始反覆念日期。」
泰悟又放下第二張,紙面上是十八年前處方紀錄抄出的症狀。
「八月二十七日。孩子先咳嗽,接著高燒、紅斑。老人手抖、抽搐、意識混亂。四份死亡診斷書把結果寫成自然死亡,第五個人沒有診斷書。」
斗植的嘴唇抖了抖,卻沒有出聲。
「這些不是巧合。」泰悟說,「不同年份、不同家庭、相同症狀,集中在同一類日期。你知道原因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。」
「我不知道!」斗植突然吼出來,聲音在空蕩碾米廠裡撞得刺耳。他像被自己的聲音嚇到,下一句又低了下去,「我只知道,這座島要活下去,有些事就得裝作不知道。」
泰悟看著他。「誰要活下去?」
斗植抬起眼,眼白布滿血絲。「所有人。」
「包括俊浩?」
斗植的喉嚨滾動。
「包括徐娜英?包括梁福男?包括那張紀錄上被藏起來的人?」泰悟問,「你說的所有人,到底是誰?」
斗植沒有回答。他彎下腰,像想把米袋搬到兩人之間,手卻按上去就停住了。麻袋在他掌心下發出粗糙摩擦聲。他的指節白得發青,手背青筋一根根浮起。
「你以為把紙翻出來,就能讓死人回來嗎?」斗植低聲說,「你以為郡廳會承認?你以為村裡的人聽見名字,就會一起謝謝你?不會。他們會先問,當年誰知道。誰沒說。誰家拿過藥,誰當作沒看見,誰又在那天晚上把門關上。」
泰悟的眼神沉下去。「所以你選擇讓現在的孩子繼續發燒。」
「不是我讓他們發燒!」
「那是誰?」
斗植張開嘴,卻像被某個名字堵住。碾米廠裡忽然只剩門縫灌進來的風聲。架上那疊郡廳信封在光裡安靜地蒙著灰,像一排沒拆封的口供。
泰悟把其中一封信封的日期看清楚。十八年前九月。颱風過後不到一個月。
「這封為什麼在你這裡?」他問。
斗植的視線猛地轉過去,臉色更白。「我說了,雜物。」
「郡廳衛生課寄來的雜物?」
「韓醫師。」斗植的聲音忽然低到近乎懇求,「你回去吧。真的。你還能回首爾。不要把腳踩進這裡。」
「我已經踩進來了。」
「那就拔出去。」
「辦不到。」泰悟說,「俊浩今晚在我的診療床上咳嗽。娜英已經被送去陸地。梁福男每個月都走到海邊,叫我不要又少寫名字。這不是我能拔出去的地方。」
斗植的表情在那一瞬間扭曲了一下,像憤怒,又像快要哭出來。他忽然抓起旁邊一只米袋,用力拖到架子前。米袋很重,拖過地面時帶起一片白灰,擋住藥品箱和信封的一角。
「你救你的病人。」他喘著氣說,「別問以前。」
泰悟看著那只米袋。「以前正在回來。」
斗植的手停住。
「它從孩子的咳嗽裡回來,從老人手抖裡回來,從你聽見一聲咳嗽就站不住的反應裡回來。」泰悟往前一步,「你怕的不是我。也不是那些文件。你怕的是那天晚上還沒有結束。」
斗植的眼神猛然抬起。
就在這時,碾米廠外傳來一聲咳嗽。
很輕,像小孩壓著喉嚨咳出的第一下。聲音從門外窄巷傳來,被木門和夜風刮得細細的,卻清楚到足以讓兩個男人同時僵住。
斗植的反應比在衛生支所更劇烈。他整個人往後一縮,手本能地抓住米袋上緣,指頭深深掐進麻布裡。米袋被他扯得歪斜,糙米沿著縫線滲出幾粒,落在地上,發出小而硬的聲響。
「誰在外面?」泰悟轉身,手電筒光打向門縫。
沒有回答。
又一聲咳嗽響起。這次更近,短促、乾裂,像李俊浩剛才在候診室裡那一聲。斗植的臉色瞬間白到沒有一點血,嘴唇張著,卻說不出半個字。
泰悟看了他一眼。
那不是單純聽見病症惡化的恐懼。斗植的眼睛盯著門縫下方,瞳孔縮得很小,像那裡站著的不是咳嗽的孩子,而是十八年前颱風夜裡某個不該再回來的人。
泰悟握緊手電筒,慢慢走向門口。
他必須在開門前判斷清楚。
斗植害怕的,究竟是那陣咳嗽聲。
還是咳嗽背後,那個終於找上碾米廠的東西。
下雨之前,別喝島上的水
第 16 話 雨前灰燼裡的期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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