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人倒下了」那句話,在電流消失後仍留在船艙裡。
韓泰悟站在甲板邊,風把外套下襬掀起,鹽分黏在嘴唇上。船員沒有再開口,只把無線電音量轉大,像是只要把沙沙聲聽得更清楚,就能從裡面撈出更完整的求救。
可是後面什麼也沒有。
道來島越來越近。黑色防波堤先從海面浮出,接著是幾盞低矮的路燈、停在岸邊的漁船,和沿坡而上的屋頂。碼頭上站著幾個人,沒有揮手,只是看著客船靠岸。那種視線不是迎接,更像守在急診室門外,等醫生宣布結果。
泰悟提起旅行袋下船時,腳下踏板因浪而微微晃動。船員在他身後低聲說:「剛才的呼叫,應該是村民會館那邊傳出來的。今天韓所長的靈堂設在那裡。」
泰悟停了一下。
「倒下的人呢?」
「不知道。無線電斷了。」船員看著他袋子的位置,「你不是說只是來處理喪事嗎?」
泰悟沒有回答。
碼頭邊一名穿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來,臉上帶著連日沒睡好的疲憊。
「韓醫師?我是道來面事務所的金成洙。電話是我打的。」他先看了泰悟的臉,才低頭接過他的行李,「路上辛苦了。靈堂在村民會館,車在這邊。」
「剛才船上收到有人倒下的呼叫。」
金成洙的表情一僵,隨即望向坡道上方。
「我出來接您前,會館那邊還好好的。可能是有人叫錯頻道,也可能是……」他沒有把話說完,只催促道,「先過去吧。居民都在等您。」
車子沿著狹窄水泥路往上開。窗外的房子一間比一間低,院子裡掛著漁網、雨鞋和曬到發硬的工作手套。幾名老人站在門口,看見車牌後,目光立刻移到後座的泰悟身上。他們沒有交談,只用一種近乎審視的沉默,把他從頭到腳量過一遍。
村民會館是一棟兩層樓的舊建築,外牆被海風吹得斑駁。入口處掛著白色布條,裡面傳來壓低的誦經聲。泰悟推門進去時,線香味、菊花味和煮過的咖啡味混在一起,讓空氣變得厚重。
韓正宇的遺照擺在正中央。
照片裡的舅舅比泰悟記憶中蒼老許多,眼角皺紋深,白袍領口有些鬆。他看著鏡頭,表情仍是那種不擅長說明自己的平靜。遺照下方放著名牌,字寫得端正:故 韓正宇。
泰悟在墊子前跪下,額頭慢慢碰到手背。動作標準,像他在醫院裡處理任何必要流程一樣。可是額頭離開手背時,他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有點冷。
會館裡的人陸續走上前。他們沒有立刻向遺照低頭,而是先看他的臉。
一位戴著黑色頭巾的老婦人盯著他的眼睛,像在找韓正宇年輕時的影子。另一名男人看向他的手,看見那雙沒有繩痕、沒有海水裂口、只在指節旁留下洗手消毒造成乾裂的手後,嘴角微微繃緊。有人小聲說「很像」,也有人說「不像」。
泰悟坐在家屬席,接受一個又一個鞠躬。每個人彎腰前,都像要先確認他究竟是哪一種人。韓正宇的外甥,首爾來的醫生,還是明天就會離開的過客。
金成洙在旁邊低聲介紹來弔唁的居民名字,泰悟多半只聽見姓氏。馬家、崔家、梁家。名字在耳邊掠過,他習慣性想把它們分類,卻發現這裡的人不是病歷號碼。他們站得太近,沉默也太重。
最後走上前的是一名身形瘦小卻背脊筆直的女人。她約莫六十多歲,皮膚被海風吹成深褐,眼睛很亮,亮得幾乎刺人。黑色喪服袖口下露出的手指粗短有力,指甲縫裡還留著洗不掉的海藻顏色。
金成洙低聲說:「海女會長,馬錦禮。」
馬錦禮向遺照行完禮,沒有馬上離開。她站在泰悟面前,視線先落在他的臉上,再落在他放在腳邊的黑色旅行袋。
「就是你。」
泰悟抬起眼。
「我是韓泰悟。」
「我知道你叫什麼。」錦禮的聲音乾而硬,「韓所長常說,他外甥在首爾當大醫院的醫生。說你忙,說你累,說你以後會更忙。」
泰悟沒有接話。
錦禮看向遺照,嘴角像是想笑,卻沒有笑出來。
「他也忙。他一個人開衛生支所,開到手指發抖還在寫處方。藥不夠,他就把一瓶分成兩次開;船不開,他就半夜騎車去老人家裡看。最近幾週,他胸口痛得連椅子都站不起來,還硬撐著門。」
金成洙小聲喊:「會長,今天是靈堂……」
「所以才要在這裡說。」錦禮打斷他,目光回到泰悟身上,「他最後倒在書桌前。不是床上,不是自己家裡。是書桌前。你知道那代表什麼嗎?」
泰悟的喉嚨像被什麼壓住。
他想起電話那頭說的,旁邊有沒整理完的文件。
「我會確認遺物。」他說。
錦禮的眼神更冷。
「遺物?你們首爾的醫生,死人只剩遺物,活人只剩資料嗎?」
會館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泰悟看著她,沒有反駁。這句話若放在醫院會議室,他能找出許多正確回答。醫療責任、管轄權、制度缺口、離島醫療資源配置。可是馬錦禮眼底沉著的東西,不是制度可以擋回去的。
那裡有一個沒有被送到醫院的人。
錦禮像是看穿他的沉默,聲音忽然低了些。
「十年前,我女兒也是高燒。不是什麼很稀奇的病,一開始只是發燒、發冷、說頭痛。那天島上沒有醫生,韓所長剛好被叫去陸地開會,船又因為浪高延後。」她的手指在袖口裡慢慢收緊,「我們等到半夜,才把她抬上漁船。到陸地醫院時,醫生說太晚了。」
沒有人插話。
泰悟看見她眼底那層尖銳後方,還有沉到深處的灰。那不是哭過就能消退的悲傷,而是每一次看見衛生支所大門關上時,都會重新浮起的東西。
「所以我不相信會走的人。」錦禮說,「不相信說只是來一天、兩天的人。你舅舅至少死在這裡。你呢?」
泰悟垂下視線,看見黑色旅行袋的拉鍊被他握得微微變形。
金成洙趕緊把話接過去。
「韓醫師,其實我們也是想跟您商量這件事。」他彎著腰,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焦急,「郡廳說會盡快派接任醫師,但程序需要時間。衛生支所已經停得太久了,慢性病藥、換藥、老人家的血壓血糖,全部卡住。您看能不能在接任者確定以前,幫忙開幾天門就好?」
會館裡的視線再次集中到泰悟身上。
有期待,也有不滿。更準確地說,是不敢期待太多的人,仍忍不住把一點希望塞進眼神裡。
泰悟慢慢吸了一口氣。
「我不是派駐醫師。」他說。
金成洙的臉色僵住。
泰悟繼續說:「我在首爾有病房和審查。這次請的是親屬喪假。我會辦完喪事,整理舅舅的相關文件,之後回首爾。」
「只要幾天也好。」
「幾天不會解決問題。」泰悟的聲音仍平穩,「我沒有這裡的藥品庫存、病歷交接,也沒有正式任命。貿然開診,出了事責任不清。」
這是正確的說法。
說出口的那一瞬間,他自己也知道它正確得近乎冰冷。
會館裡有人低聲罵了一句。也有人把頭轉開。馬錦禮沒有罵,只是直直看著他,像終於確認了某件事。
「我就知道。」她說。
泰悟放在膝上的手指一緊。
就在那時,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木門被用力拉開,一名年輕女人跌跌撞撞衝進來,臉上全是驚慌。
「會長!金股長!外面、外面有人倒下了!」
金成洙猛地站起來。
「誰?」
「朴萬洙爺爺!」女人聲音發抖,「他剛剛說胸口悶,想來問韓所長的藥,走到院子就倒了!他太太說,他好幾週沒拿到血壓藥了!」
那句「好幾週」像一根針,刺破了會館裡壓著的沉默。
所有人同時看向泰悟。
泰悟的身體比思考更快。他已經起身,手抓起旅行袋,另一手下意識摸向口袋裡的筆燈和手套。
「人在哪裡?」
「院子!」
他跨過墊子往外衝,黑色喪服衣襬擦過木地板。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,有人讓路,有人跟著站起來。馬錦禮的視線也追了上去,那道視線不再只是責備,還帶著某種被迫壓下的恐懼。
會館外的院子裡,一名老人仰倒在水泥地上,臉色灰白,嘴唇泛著暗紫。旁邊的老婦人跪在地上,雙手抓著他的肩膀哭喊:「萬洙啊,你醒醒!韓所長不在了,你不能也這樣啊!」
「不要搖他。」泰悟蹲下去,聲音瞬間變得短促清楚,「讓開一點。誰知道他最後一次吃藥是什麼時候?」
沒有人立刻回答。
泰悟把手指壓上老人的頸側。脈搏很快,卻亂得像被海浪打散的繩結。他俯身確認呼吸,掀開老人外套,將耳朵貼近胸口。潮冷空氣裡,老人的喘息短而淺,每一下都像卡在喉嚨深處。
「血壓計在哪裡?氧氣?有沒有誰能開衛生支所?」
金成洙追出來時臉色發白。
「鑰匙……鑰匙應該在韓所長遺物裡,還沒整理出來。」
泰悟抬起頭。
那一瞬間,村民會館的白燈、靈堂裡的遺照、居民壓抑的視線,全都像退到遠處。留在他面前的,只有一名已經好幾週沒拿到藥的老人,和一扇現在還打不開的衛生支所大門。
老人的脈搏在他指下忽然漏了一拍。
泰悟的眼神沉下來,聲音穿過院子裡所有慌亂。
「去找鑰匙。現在。」
下雨之前,別喝島上的水
第 3 話 重啟後空著的衛生支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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