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手機螢幕上，十二號機維護紀錄的新行停在最底部。
【NH-MAINT-LOG：非公開複測候補資料同步準備中。附屬異常欄位重新掃描。】
有燦盯著「附屬」兩個字，指節慢慢收緊。
朴允載沒有咬錯餌。姜民秀、裴俊浩、韓素珍會被推進複測流程，這部分照他的預想走。問題是，對方離開前看了瑞雅兩拍。
兩拍就夠了。
那種人不需要證據，只要不對齊的空白。他回到車上後，若讓尼歐黑爾後台重掃Level Zero周邊接觸欄位，瑞雅的清掃工讀生身分遲早會被刮出邊緣。
不能等複測通知落下才動。
有燦刪掉手機畫面，轉身走回補習班。瑞雅仍站在走廊，紙杯被她捏得變形，臉色白到像剛從水裡撈起來。
「我剛才……」
「沒有火光。」
「可是他看見了。」
「他看見的是漏電。」
瑞雅抬頭，眼裡沒有被安慰到的輕鬆。「您自己也不信。」
有燦沉默一秒。「所以明天出門。」
「去哪裡？」
「弘大。」
她皺眉。「這種時候？」
「正因為是這種時候。」有燦把牆角延長線收起來，語氣壓得很低，「朴允載接下來會盯Level Zero。妳一直躲在這裡，反而像被藏起來的東西。」
隔天傍晚，兩人搭公車到弘大入口。街上霓虹和音樂混在一起，年輕人排隊買飲料，實況主在路邊對著鏡頭大喊新地城攻略。地城模擬器上市才沒多久，實體體驗場卻已經像新的遊樂中心一樣擠滿人。
尼歐黑爾認證的招牌掛在地下入口：弘大實體模擬器體驗場。
瑞雅拉低帽緣。「這裡人太多了。」
「所以好藏。」
「也好出事。」
有燦沒有否認，只把一枚臨時訪客手環扣到她手腕上。「今天妳不燒怪物。只看、走、停。必要時，手指以下。」
瑞雅看著手環，低聲說：「如果我做不到？」
「我會中止。」
她聽見這句話，才跟著走進地下。
體驗場內部比Level Zero乾淨太多。六個實體模擬艙連成一排，每組隊伍會進入半沉浸式地形室，牆面、地板與投影怪物同步運作。對一般玩家來說，這只是更刺激的遊戲；對有燦來說，每一條電纜都像拉凱亞未來會伸進地球皮膚的根。
他沒有往熱門隊伍區走，而是掃過角落。
未來紀錄裡，高泰俊在弟弟高泰民死後才被人看見真正才能。那時他已經瘦到不像人，抱著一疊地城行動紀錄，反覆計算如果早三秒左轉，泰民是不是就不會被壓碎。
現在，那個名字還沒有變成廢墟。
有燦很快找到了他。
角落的F級實習地城等候區旁，一名二十出頭的青年蹲在地上，用原子筆替一隊高中生畫路線。他頭髮有點亂，外套袖口磨白，身邊站著一個更年輕的男孩，正一臉無聊地踢地板。
「廢工廠第一區不要追小型機械犬。」青年說，「牠會把你們帶到輸送帶旁邊。走左側維修梯，先打掉感測燈，會簡單很多。」
高中生隊長笑嘻嘻地問：「哥，你又不收錢，幹嘛講這麼多？」
「因為你們上次就是在那裡全滅。」
「遊戲而已嘛。」
青年停了一下，像想反駁，最後只把紙遞過去。「遊戲也會養成壞習慣。」
那句話讓有燦確定了。
高泰俊。
旁邊那個抱著飲料、嫌哥哥囉嗦的，就是高泰民。未來會在廢工廠異常升格時，被壓縮機捲入，讓高泰俊從此只相信死亡紀錄的人。
「就是他們？」瑞雅低聲問。
有燦沒有回答，只走向報名櫃台。「廢工廠實習地城，兩人。」
櫃台人員查了一下。「現在散客要併隊。那邊四人隊少兩個，你們可以補進去。F級，安全模式。」
安全模式。
有燦聽著那個詞，沒有表情。
他們被帶到等候區時，高泰民先看過來。「又來兩個？哥，這樣就滿了吧？」
高泰俊抬頭，視線在有燦乾瘦的身形、瑞雅縮進袖口的手、兩人的訪客手環上各停半秒。「你們有打過廢工廠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有燦回答得很平。
「那等一下跟著隊伍走。第一區別亂碰紅色開關，第二區看到輸送帶就離邊緣兩步以上。還有，聽到壓縮機啟動聲，不要往聲音方向跑。」
泰民嘆氣。「哥，你真的很像免費導覽。」
「閉嘴。」泰俊把紙卷起來敲了弟弟肩膀一下，「你上次差點踩進熔爐口。」
瑞雅看著兄弟兩人，眼神微微動了一下。也許是因為泰民的漫不經心太像普通學生，也許是因為泰俊的囉嗦裡沒有算計。
有燦卻在看泰俊手裡那張紙。
不是漂亮的攻略。上面滿是塗改、箭頭、時間記號，甚至記了每次地板震動的間隔。對普通體驗玩家而言，那只是玩太認真的怪人筆記；對未來地城而言，那是活命的演算法雛形。
地形室前方螢幕跳出隊伍名單。
【廢工廠實習地城／F級／安全模式／入場倒數 08:00】
高泰俊把紙塞進口袋。「簡單說，前半段跟左路，後半段不要貪材料。三十分鐘內出來就好。」
有燦在這時開口。「右路比較快吧。」
泰俊看向他。「什麼？」
「剛剛看平面圖，右側原料倉通到中央控制室。直線距離短。如果直接穿過去，應該能省時間。」
泰民眼睛亮了。「真的？那走右邊啊，哥。每次都左路很無聊。」
高泰俊的表情立刻變了。不是生氣，而是像腦中某個開關被按下。他抽出口袋裡的紙，又從手機叫出截圖。
「不行。右路看起來短，但原料倉門口有兩段偽裝坡。新手隊伍通過時，後排會自然往低處靠，正好被巡邏機械臂逼到輸送帶。」他用筆尖點了三下，「而且中央控制室前的門鎖要兩個感測燈同時關閉。右路只有一個。你要從右路進，就得回頭補左側燈，最後多走四分半。」
有燦故意皺眉。「可是攻略網說右路掉落比較好。」
「那是D級以上刷零件的路線，不是F級新手安全路線。」泰俊語速快了起來，「廢工廠的判定很奇怪，掉落點會誘導隊伍站到不好撤退的位置。你們如果想賺材料，我建議換場。這裡不要。」
周圍幾名玩家轉頭看他。泰民小聲說：「哥，又開始了。」
泰俊這才像察覺自己太認真，嘴唇抿住。「抱歉。」
有燦看著他，心裡的清單無聲劃下一筆。
不是只會背攻略。他會看結構、看人的動線，也會把失敗原因拆成可修正的數字。未來那個在弟弟屍體旁崩潰的分析師，並不是災難後才誕生的。
只是現在，沒有人把他的才能當成才能。
瑞雅靠近一步，用只有有燦聽得見的聲音說：「您故意激他。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確認他值不值得救。」
瑞雅的眼神冷了一瞬。「人不是因為有用才值得救。」
那句話刺進來時，有燦沉默了。
他本想說，不是這個意思。可話到喉嚨，又被自己吞回去。在拉凱亞牧場裡，活下來的理由常常被壓縮成功能、價值與利用率。他厭惡那套邏輯，卻還是會在最急的時候先用同樣的尺度量人。
「妳說得對。」他最後說。
瑞雅像沒想到他會承認，反而別開視線。
倒數剩下五分鐘時，工作人員開始檢查手環。牆面投影出廢工廠的教學畫面：鏽蝕管線、慢速輸送帶、小型機械犬、低威脅魔像。所有說明都標著F級安全。
有燦掃過螢幕，右眼深處的灰色紋樣卻忽然像被針扎了一下。
不是警報。
是欄位被改寫時，拉凱亞語言留下的短促摩擦。
他抬頭看向主清單畫面。
剛才還在最底部的【廢工廠實習地城／F級】一欄，字樣閃了一下。沒有公告，沒有廣播，旁邊排隊的玩家仍在聊天。工作人員也沒有抬頭。
下一秒，危險性欄位無聲替換。
【廢工廠實習地城／C級／安全模式維持】
有燦的視線僵住。
安全模式維持。這才是最壞的地方。外部仍會把它當成F級體驗場，保護機制不會啟動撤離，玩家也不會在入場前收到真正警告。只有能看見欄位底層摩擦的人，才知道門後已經不是教學。
瑞雅察覺他的呼吸變了。「教官？」
高泰俊仍在提醒泰民把鞋帶綁緊。泰民不耐煩地彎腰，嘴裡抱怨只是F級，不用像要上戰場。工作人員舉起手，示意隊伍往門前集合。
倒數跳成紅色。
【入場倒數 03:00】
三分鐘。
撤退，就能保住瑞雅，不讓朴允載之後抓到任何現場痕跡。但高泰俊與高泰民會照原隊伍進去。C級廢工廠裡，未來那場死亡可能會提前發生。
進入，就等於帶著瑞雅踏進被人暗中改寫的陷阱。也等於承認，這就是拉凱亞或尼歐黑爾開始將遊戲場變成真實地城的前奏。
有燦看著那扇逐漸亮起的地形室門，掌心舊繭在手環邊緣刮出細痛。
倒數剩下兩分五十九秒時，他往前踏了一步。
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，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
第 17 話 泰俊的懷疑與C級廢工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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