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在掌心震動。
泰悟盯著螢幕上「青松公寓三零二號」那幾個字,喉嚨像被塞進一團濕紙。他記得很清楚,離家前他拔掉了電話線,還把話筒放在桌角,避免福順半夜摸索時誤撥出去。
可是現在,家裡正在打給他。
月影堂的鏡子裡,影子安靜看著他。矮桌上的黑燭貼著指腹,冰冷得像在催促。美工刀就在旁邊,只要他把姜文植的名字刻下去,黑煙也許會比任何人都快。
手機震動到第三次時,泰悟接起來。
「奶奶?」
話筒另一端只有細微的雜音。
像舊電話線被雨水泡爛後,電流在裡面爬行。泰悟屏住呼吸,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很輕的碰撞,像話筒垂在半空,撞到木桌邊緣。
「奶奶,聽得到嗎?是我。」
沒有回答。
他用力抓緊手機,轉身就跑。黑燭從掌心滑下,撞在矮桌上,滾到帳冊邊。鏡中影子沒有阻止,只在他背後低聲說:「你還是會回來。」
泰悟沒有回頭。
地下街的通道比來時更長。壞掉的日光燈在頭頂一明一滅,每一次閃爍都像姜文植客廳裡那張便條重新亮起。青松公寓三零二號。尹福順。白天多半獨自在家。
他衝出鏽紅鐵門時,天還沒完全亮。仁川站後方的巷弄潮濕,垃圾袋旁傳來野貓翻弄塑膠袋的聲音,他的鞋底踩過積水,肩膀舊傷被拉扯得發疼。手機仍貼在耳邊,通話沒有斷,雜音像某種黏在耳膜上的低語。
「奶奶,回答我。」
這次,他聽見了呼吸。
很慢,很淺,像睡夢裡的人翻過身。
泰悟胸口猛地一縮。他不敢掛斷,沿著清晨坡道往上跑。雙腿像灌了鉛,昨夜沒吃東西的胃陣陣翻攪,冷汗順著背脊流下來。他經過便利商店,看見玻璃門上自己的倒影,眼下青黑,嘴唇發白,像剛從地底爬出來的人。
他不在乎。
青松公寓的走廊燈壞了一半,剩下那盞忽暗忽亮。三樓轉角的紙箱還堆著,門口沒有陌生鞋印,也沒有被撬開的痕跡。泰悟卻沒有因此放鬆。他用發抖的手掏鑰匙,差點插不進鎖孔。
門打開時,屋裡安靜得令人害怕。
電話線仍垂在桌邊。
話筒掉在地上,灰色線頭鬆脫,像被人從牆上拔出來後又硬接回去。可牆上插孔空著,沒有任何東西連著它。
泰悟僵了一秒,立刻越過矮桌衝向床邊。
福順睡在薄被裡,頭髮花白,臉頰因藥而浮腫。她沒有受傷,也沒有醒來,只是手從被子裡伸出來,像在找什麼。泰悟跪到床邊,抓住那隻手。
「奶奶。」
福順的指尖冰冷。
他用兩隻手包住她,低頭確認她的呼吸,一次、兩次、三次。活著。她還在。那一刻,壓在胸口的恐懼才像裂開一條縫,讓他勉強吸進空氣。
可屋裡的電話還在通話中。
手機螢幕上,通話秒數一格一格往上跳。沒有線的家用電話,仍在和他連接。
泰悟伸手按掉手機,雜音終於中斷。屋裡恢復安靜,只剩福順微弱的呼吸與冰箱低沉震動。
他沒有開燈。
他坐在床邊,背靠著牆,握著福順的手熬過剩下的夜。窗外偶爾有機車聲掠過,樓下有人倒垃圾,遠處第一班公車碾過濕路面。每一個聲音都像有人靠近門口。他一次次站起來,檢查門鍊、窗扣、瓦斯、藥包,又一次次回到床邊。
福順睡得不安穩。
快天亮時,她忽然抓緊泰悟的手。力氣很小,卻讓他整個人僵住。
「泰悟啊……」
那聲音很輕,像從很遠的地方走回來。
泰悟低下頭。「我在。」
福順沒有睜眼,只皺著眉,像在夢裡看見很冷的雨。「你會不會怕?」
泰悟的喉嚨堵住。
他想說不怕。想說只要她沒事,他什麼都能忍。他想像以前那樣,把所有東西都吞下去,工資、毆打、和解書、老師的冷眼,全部塞進肚子裡。
可是他說不出口。
因為他怕的不是姜志赫,也不完全是姜文植。
他真正害怕的是,方才在月影堂裡,自己的手真的伸向了黑燭。不是為了阻止誰,而是因為他想再一次握住那個把手,看著那些人崩塌,看著曾壓住他的牆一塊一塊碎掉。
那份甜味還留在舌根。
冰冷、骯髒,卻令人想回頭。
「怕。」他終於低聲說。
福順像是聽見了,又像沒有。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動,孩子般模糊地問:「你是……家裡的孩子吧?」
泰悟閉上眼。
「嗯。」
「不要怕。」福順含糊地說,「門要鎖好……糖果不要給壞人……」
她說完這句,很快又睡了回去。臉上的表情變得茫然,彷彿連剛才問過的問題都沒有留下。泰悟看著她,胸口痛得幾乎無法呼吸。
她忘了。
可是那隻手還握著他。
天亮後,手機開始瘋狂震動。
班群、社群、新聞推播、陌生號碼,全都在同一時間湧進來。泰悟本來不想看,可螢幕上跳出的照片已經把答案塞到眼前。韓光工業高職校門口被採訪車堵住,記者拿著麥克風站在校牌下,學生的臉被馬賽克遮住,跑馬燈寫著真明人力非法轉包、成進承包偽造同意書、夜間部未成年實習生遭扣款。
另一張截圖是地方社群。
「韓光夜間部那個被欺負的學生是不是叫尹什麼?」
「姜代表兒子手機流出影片,太扯。」
「學校老師都知道吧?不可能沒人知道。」
「有人說那學生也很怪,資料怎麼全從他附近爆出來?」
泰悟盯著最後一句,指腹停在螢幕上。
外面世界終於看見了。
可看見的同時,也開始尋找下一個可以推上去的人。
上午七點二十三分,吳明植打來電話。泰悟看著來電顯示,等到快自動掛斷才接起。
「尹泰悟。」吳明植的聲音比平常更乾,像一夜沒睡,卻仍努力維持老師的口吻。「今天暫時不要到校。記者在校門口,教育廳也派人來了。你現在出現,事情會變得更複雜。」
泰悟沒有回答。
「聽見沒有?校方會再通知你。現在不要接受採訪,不要亂說話,也不要把沒有確認的東西傳出去。你是學生,要等大人處理。」
大人。
泰悟垂下眼,看著福順床邊那條沒有插上的電話線。就是那些大人,讓他簽下和解書;也是那些大人,說如果真的發生事情再報警。
他掛斷電話,輕輕把福順露在被子外的手放回去,站起身走向玄關。
書包靠在門邊,昨夜被他一路帶回來。拉鍊半開,裡面塞著資料夾、破掉的手套,還有一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從月影堂帶出的黑色蠟燭。
泰悟伸手摸進書包。
指尖碰到燭身的瞬間,寒意沿著掌心爬上手腕。那感覺像握住一扇門的把手。門後不是安全,不是正義,甚至不是單純的復仇。門後是會吞下人的黑暗,也是唯一曾經讓那些人停止笑聲的力量。
他知道自己不該放任它。
也知道自己已經放不開。
「我不會放開。」泰悟低聲說。
這不是對鏡子說,也不是對影子說。這一次,他是對自己說。只要姜文植仍握著福順的名字,只要姜志赫仍把家人當成刀,只要那些文件還能把弱者推進深處,他就不能把手從這個把手上鬆開。
他背起書包,輕聲走出單間房。即使吳明植叫他不要去,他也必須親眼確認這場風暴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。
來到韓光工業高職附近的坡道時,遠處的校門口已經被採訪車堵住。記者與圍觀群眾擠成一團,閃光燈此起彼落。
泰悟沒有靠近,只是站在人群外圍的角落,隔著布料摸著藏在書包裡的黑色蠟燭。
就在這時,前方的人群邊緣被粗暴地推開。
戴著帽子的少年穿過記者與學生,臉色蒼白得像整夜沒睡。
姜志赫推開人群出現,一眼看見了站在外圍的泰悟,隨即大步走來,擋在他面前。
握著碎裂手機的志赫,那雙曾經總是帶笑的眼睛裡,現在混雜著恐懼、瘋狂與被逼到盡頭的憎恨。
「尹泰悟。」志赫咬著牙,聲音低得像毒。
「這次,輪到你的家人了。」
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,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
第 21 話 鐵門後寫下救字的血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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