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白火花在鏡面邊緣閃過的瞬間,泰悟把手從冰冷玻璃上抽回來。
血寫成的「救」還黏在眼前。月影堂裡沒有風,黑灰卻沿著矮桌邊緣輕顫,像那些被鎖在貨櫃裡的人正在遠處敲門。
鏡中的影子看著他,淡淡問:「要去嗎?」
泰悟沒有回答。他把真明人力的欠繳通知摺進口袋,握緊美工刀,轉身衝出月影堂。
富平外圍的夜,比仁川舊市區更像被丟棄的鐵塊。末班巴士把他放在兩站外的工業道路上,尾燈很快消失。遠處廠房的排氣扇低低轟鳴,路旁堆著廢棄棧板與油桶,空氣裡全是機油、燒焦金屬與潮濕泥土的味道。
泰悟躲在路邊貨車陰影裡,拿出手機。鏡子先前映出的地址被他拍在螢幕裡:東洋金屬,後門裝卸區,二號宿舍。
他沒有黑燭。書包留在學校坡道,蠟燭也不在手邊。剩下的只有手機、美工刀、通知書,和那條從文件一路延伸到這裡的黑線。
『先看。先拍下來。不能亂動。』
他強迫自己把呼吸壓低。
晚上十點四十七分,一台夜間配送卡車從岔路轉進廠區。車廂側面印著冷凍食品公司的舊標誌,後門卻沾滿黑油。門衛沒有仔細檢查,只隔著窗揮手,鐵門便緩緩打開。
泰悟趁卡車減速,弓著身貼到車尾陰影下。引擎熱氣撲在臉上,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蓋住他的腳步。他跟著車子滑進廠區,心臟撞得幾乎要把肋骨敲裂。
後門在身後關上的金屬聲,像鎖扣落在自己脖子上。
廠房裡有幾盞白燈亮著,堆高機停在鐵料旁。遠處辦公室傳來男人笑罵與塑膠杯碰撞聲。泰悟貼著牆邊前進,利用監視器的死角,沿著鏡子裡看過的廢料堆往後走。
二號宿舍藏在廠房最裡側。
那不是宿舍。只是三個老貨櫃焊在一起,外面包著鏽斑斑的鐵皮,窗戶全加了鐵條,門上掛著比手腕還粗的鎖鏈。排水溝裡浮著黑油,蚊子在昏黃燈下繞圈。靠近時,泰悟聞到一股更沉的氣味:汗、霉、消毒水,還有長期沒洗乾淨的傷口味。
他蹲到窗下,從報紙破洞往裡看。
裡面擠著十幾張薄墊與紙箱。有人坐著,有人蜷在牆邊。角落兩個孩子看起來比他還小,穿著夜間部那種便宜實習外套,膝蓋縮到胸前,一動也不敢動。
「誰?」裡面有人用很輕的韓語問。
泰悟抬起手,讓對方看見自己空著的掌心。「我不是管理員。」
陰影裡,一名瘦高男人慢慢靠近。他的臉頰凹陷,鬍渣很亂,右眼角腫著,手背有新舊交疊的裂口。看見泰悟的校服外套,他先是退了一步,接著像認出某種可能性,壓著聲音說:「你……韓光?學生?」
泰悟點頭。「真明人力把你們關在這裡?」
男人的嘴唇抖了一下。他回頭看其他人,像怕光只是陷阱。過了幾秒,他把額頭貼近鐵條,用破碎卻急切的韓語說:「我拉希姆。尼泊爾。真明……工資沒有。說我們欠錢。」
他從懷裡摸出一張摺得很小的影本,指尖顫得幾乎拿不穩。泰悟接過來,手機螢幕只亮一點點。上面印著真明人力的表格,姓名、國籍、工廠名稱,後面是一串扣款項目:住宿管理費、制服費、延遲罰款、離場違約金、仲介代墊費。
最底下有簽收欄。
每一格都蓋著指印。
「他們說這個是工資。」拉希姆喉嚨發出乾裂的聲音。「不簽,不能吃飯。簽了,錢也是負的。護照在管理員那裡。手機也拿走。」
泰悟看著那些金額,胃裡發冷。
這和福順信箱裡那張欠繳通知是同一種字。把不存在的債寫得密密麻麻,再叫人承認自己欠下了人生。
旁邊一名女人靠近。她戴著淺色頭巾,臉上青紫未消,眼神警戒。拉希姆低聲說:「娜爾吉札。烏茲別克。」
娜爾吉札沒有開口。她只用兩根手指比出小卡片的大小,又指向自己胸口,再做出被人搶走、塞進口袋的動作。最後,她雙手合在一起,像在求,又像在壓住顫抖。
「居留證?」泰悟低聲問。
她急促點頭,眼眶一下紅了。
角落的兩名未成年實習生更往牆邊縮。一個男孩嘴唇乾裂,另一個女孩抱著膝蓋,眼睛一直盯著門鎖,好像只要被點名,就會被拖出去。泰悟認出他們外套袖口上被油汙蓋住的校徽,不是韓光,但也是職訓合作學校。
他胸口裡有什麼慢慢沉下去。
這些人不是新聞裡的數字,也不是鏡子裡一閃而過的血手。他們就在這裡,隔著鐵條呼吸,等待下一張文件決定自己會被送到哪裡。
泰悟舉起手機,關掉快門聲,拍下門鎖、鎖鏈、窗戶鐵條、排水溝、宿舍內部的薄墊與傷口。他又把拉希姆手上的罰款帳冊影本一頁頁拍下來。拍到簽收欄時,他的指尖停住。
有幾個名字旁邊畫著紅圈。
「這是什麼?」
拉希姆看見紅圈,整張臉都白了。他伸手要把紙搶回去,又立刻忍住,像怕弄出聲音。
「逃跑。」他說。「以前有人跑。抓回來。不是回這裡。」
「去哪裡?」
拉希姆的喉結滾動。娜爾吉札低下頭,手指死死抓著袖口。
「白蛇金庫。」拉希姆用近乎氣音的聲音說出那四個字。「管理員說,工資債、逃跑罰款、醫藥費,全部賣給他們。人也一起。」
白蛇金庫。
這個名字像細長的冷蛇,從泰悟耳膜鑽進背脊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組織,卻能感覺到文件上的黑線在聽見名字時變得更粗。真明人力不是終點。姜文植背後,還有收購這些「債」的人。
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「關燈。」有人在外頭罵了一句。「巡一圈,別讓那些外勞又敲窗。」
宿舍裡所有人同時僵住。娜爾吉札飛快退回暗處,兩名孩子把臉埋進膝蓋。泰悟立刻把手機壓到胸口,蹲低身體。
手電筒光從貨櫃外牆掃過來。
白光貼著窗框滑過,停在報紙破洞附近。泰悟屏住呼吸,背脊緊貼冰冷鐵皮。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,也能聽見打手鞋底踩進黑水的濕響。
光停了兩秒。
「裡面安靜點。」外頭男人用電擊棒敲了敲鐵門,金屬聲震得每個人肩膀一縮。「誰再拍窗,明天就先送走。」
腳步聲終於往另一側離開。
泰悟還沒站起來,拉希姆突然從鐵條縫隙伸出手,一把抓住他的袖口。那力道大得不像受傷的人,指節幾乎掐進布料。
「不要走。」
泰悟抬頭,看見拉希姆的眼睛。那裡沒有期待,只有被逼到最後一天的人才會有的恐懼。
「今晚。」拉希姆的聲音抖到破掉。「今晚三個人被賣。不是明天。不是下週。今晚。」
泰悟的呼吸一滯。
拉希姆另一隻手指向帳冊紅圈,又指向角落那兩名未成年實習生,最後指向娜爾吉札。他像怕語言不夠,乾脆用力抓著泰悟的袖口,一字一字擠出來。
「兩個孩子,還有娜爾吉札。十一點半卡車來。去別的倉庫。去白蛇。」
泰悟下意識看手機。
螢幕上,時間是十一點十二分。
只剩十八分鐘。
就在這時,廠區深處傳來引擎發動聲。另一束更強的車燈從轉角亮起,直直照向二號宿舍的鐵門。外頭有人喊:「高班長說名單先拿出來,這批提前裝車!」
拉希姆的手猛地一抖。
鐵門外,厚重鑰匙串開始嘩啦作響。
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,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
第 23 話 黑燭下被出賣的逃生動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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