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泰植的電擊棒往前一寸,藍白火花貼著泰悟的眼角炸開。
泰悟沒有後退。他的背後是廢料倉庫,倉庫另一側是污水管,拉希姆、娜爾吉札和那兩個孩子的路全在那裡。只要他現在倒下,所有人都會被重新塞回那扇鐵門後面。
「照片誰給你的?」他低聲問。
高泰植咧嘴,卻沒有真的笑。「你還有空問?」
另一名打手從他肩後擠進來,手裡拿著手機,螢幕上正顯示泰悟那張照片。紅線標出的動線像一條已經套上脖子的繩子。高泰植抬起手機,想把照片和泰悟的臉對上。
就在那一瞬間,泰悟口袋裡的黑燭自己燙了一下。
不是熱,是冷到刺骨的燙。
他還沒伸手,黑色火焰已經從口袋縫隙裡無聲竄起。布料沒有燒焦,卻像被水浸濕般塌下去。刻著高泰植和管理員名字的燭身在陰影裡燃燒,火光不亮,卻把廢料倉庫的每一片鐵皮都照出像鏡面的黑。
高泰植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著旁邊那名打手,眼神忽然變了。
那名打手明明只握著手機,可在高泰植眼裡,手機螢幕慢慢拉長,變成一張皺巴巴的催繳單。上面用紅字寫著他的名字、非法賭場欠款、每日利息,最底下還蓋著催收人的血紅手印。
「你拿那個幹什麼?」高泰植的聲音粗啞起來。
「什麼?」打手皺眉。
「誰叫你拿出來的!」
高泰植猛地伸手去搶。打手被他撞得後退,手機差點掉地,嘴裡罵了一聲:「你瘋了嗎?」
那句話像把火丟進油桶。
高泰植的臉在一秒內漲紅。他眼裡的恐懼變成凶暴,電擊棒不再對著泰悟,而是朝同伴的手腕砸去。
啪!
藍白火花炸開,打手慘叫著摔向鐵桶。手機落到地上,螢幕裂開,卻在裂痕裡亮起另一段畫面。
那名打手的臉瞬間白了。
在他眼中,裂開的手機不再是照片,而是一段他以為早就刪掉的影片。影片裡,他把一名非法居留的工人按在貨櫃牆上,用膝蓋頂對方腹部,又抓著對方頭髮逼他在被扣成負數的工資簽收欄上按手印。旁邊有人笑,有人說「沒有居留證就乖乖聽話」。
聲音清楚得像就在耳邊。
打手的瞳孔縮成一點。他抬頭,看見高泰植還握著電擊棒,彷彿手機裡的影片正是對方故意播出來的。
「你拍我?」他嘶吼。「你把那個藏起來?」
高泰植根本聽不見。他眼裡只有同伴手中那張不存在的賭債催繳單,紅字像活蟲一樣爬過紙面,爬到他的脖子上。
「還給我!」
兩個人同時撲向彼此。
泰悟貼著牆退了一步,黑燭火焰在口袋裡無聲跳動。他看見黑線從高泰植的名字爬向電擊棒,又從管理員的名字鑽進夾板、鑰匙串、宿舍名單。那些線不是替他殺人,只是把他們藏在文件後面的恐懼,推到彼此眼前。
外頭鐵門邊也爆出騷動。
管理員正要把娜爾吉札拖上貨車,忽然低頭看見自己的夾板。名單上的紅圈全部變成漆黑,旁邊浮出一行行扣押護照、偽造簽收、轉賣逃跑者的紀錄。他的臉色劇變,下一秒卻看見另一名打手伸手過來,像要把那些資料搶走滅口。
「你也想推給我?」管理員尖聲喊。
「你在說什麼!」
回答他的,是夾板狠狠砸上對方鼻樑的聲音。
貨櫃前方瞬間亂成一團。有人以為同伴要告密,有人以為對方手機裡藏著自己的施暴影片,有人看見本該在賭場抽屜裡的借據被別人握在手上。恐懼像毒氣,從黑燭的火裡擴散,鑽進每個人最不願被人看見的縫隙。
然後,恐懼變成怒火。
「是你告的吧!」
「你才收了錢!」
「把手機給我!」
拳頭、電擊棒、鑰匙串和夾板在鐵門前撞成一片。有人被打翻在排水溝邊,臉埋進黑水;有人抱著頭滾到車輪旁,還沒爬起來又被踹回去。藍白電光亂竄,照亮娜爾吉札驚恐的眼睛,也照亮拉希姆咬牙爬起的臉。
泰悟衝出倉庫,壓低聲音喊:「現在!」
拉希姆立刻明白。他拉住娜爾吉札,另一手推著兩名孩子往廢料倉庫方向跑。剩下的移工也跟著動起來,有人扶著傷者,有人撿起地上的外套蓋住孩子的頭。
「低一點,別跑大路!」泰悟指向倉庫裡側。「從管線下去!」
拉希姆用尼泊爾語和韓語混著喊,聲音破得像砂紙。娜爾吉札抓住女孩的手,幾乎是把她推進黑洞般的污水管入口。男孩嚇得腿軟,泰悟一把扣住他的肩,低聲說:「看前面,不要看他們。」
男孩發抖點頭,彎腰鑽進去。
污水管裡惡臭撲面,黑水淹到腳踝。管壁狹窄,成年人只能縮著肩膀前進。身後仍傳來打鬥聲,高泰植的吼叫、管理員的慘叫、電擊棒摔在鐵皮上的爆響,一下下追著他們的背。
泰悟走在最後。他用手機的微弱光芒照著前面,確認沒有人掉隊。手肘的傷口被髒水濺到,疼得他眼前發白,但他沒有停。
『再快一點。』
他知道黑燭撐不了太久。那些人一旦從幻象裡醒來,會發現貨櫃空了,會發現所有人都從管線跑了。
污水管盡頭有鐵柵欄,半邊鏽斷,外頭是廠區後方的排水渠。泰悟用肩膀撞了兩下,鐵柵欄才發出刺耳呻吟,向外歪開。
冷風灌進來。
拉希姆第一個爬出去,回頭接孩子。娜爾吉札的頭巾被鐵邊勾住,她急得眼淚湧出,泰悟伸手替她扯開,布料撕裂一角,她連道謝都來不及,只死死抱住女孩往外爬。
外頭是廢料堆後方的暗處。報廢鋼板、塑膠桶、斷掉的棧板堆得比人高,剛好擋住廠房方向的視線。遠處鐵門前還在混亂,但已經有人喊著:「人呢?宿舍裡的人呢?」
泰悟的胸口猛地收緊。
「走。」
他帶著眾人穿過廢料堆。腳下碎玻璃咬著鞋底,油水讓地面滑得像冰。有人跌倒,拉希姆立刻把人拉起來;娜爾吉札用自己的破頭巾綁住一名移工流血的手。沒有人敢大聲哭,連兩個孩子也只用力吸著鼻子。
穿過最後一排廢鐵時,泰悟看見一台老舊廂型貨車停在陰影裡。
車身印著剝落的東洋金屬標誌,車門沒鎖,鑰匙還插在方向盤下方。也許是廠內搬運用車,也許是誰急著去打人而忘了拔。
泰悟沒有猶豫。
「上車。」
拉希姆愣住。「你會開?」
泰悟已經拉開駕駛座,坐進去。物流倉庫裡,他看過司機啟動這種老車無數次,也在半夜替班長移過一次貨車。那不算會開,但現在沒有第二個選擇。
他轉動鑰匙。
引擎咳了兩聲,沒有發動。
身後有人追出來了。手電筒光在廢料堆上亂掃,打手的罵聲越來越近。
泰悟再轉一次。老車劇烈震動,終於發出粗啞轟鳴。
「快!」
拉希姆把孩子推進後座,娜爾吉札和其他人擠上車廂。門還沒完全關上,泰悟已經踩下油門。廂型貨車往前一衝,撞開塑膠桶,黑油和雨水一起炸開。
「抓好!」
車子沿著廠區後方小路狂奔,左右廢料堆像黑牆般掠過。泰悟雙手死死抓住方向盤,手肘的血順著袖口往下滴。每一次轉彎,他都覺得車身會翻,但他仍往正門方向衝。
後照鏡裡,幾名打手追到路口,有人舉起手機吼叫,有人已經去開另一台車。黑燭的火在口袋裡慢慢變弱,像快要熄滅的眼睛。
前方就是廠區正門。
門衛室亮著白燈,鐵門半開。只要衝出去,左轉就是外圍道路,再往港口方向走,就有機會把人送到韓珠英那裡。
泰悟把油門踩到底。
下一秒,正門外的黑暗忽然被兩束刺眼頭燈撕開。
一輛黑色廂型車從左側橫停,另一輛從右側滑出,兩台車像早就算好時間般堵住出口。輪胎在地面磨出尖銳聲,強光直直打進泰悟眼底。
拉希姆在後座倒抽一口氣。孩子們縮成一團,娜爾吉札抓住門把,指節白得像紙。
泰悟猛踩煞車。
老舊廂型貨車在距離黑色車身不到幾公尺處滑停,車頭劇烈點了一下。安全帶勒住他的胸口,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前方沒有路。
後方是追兵,左側是圍牆,右側堆滿鐵料。鐵門外兩台黑色廂型車安靜得可怕,頭燈像兩雙不會眨眼的眼睛,把他們釘在原地。
泰悟的手指慢慢收緊方向盤。
『已經被算到了。』
不是高泰植。不是管理員。這裡有人知道他會救人、會偷車、會往正門衝。有人把逃生路線的最後一段,也先一步交給了敵人。
其中一台黑色廂型車後座車窗緩緩降下一條縫。
車內沒有開燈,只有頭燈反射在玻璃邊緣。可那張臉,泰悟絕不會認錯。
整理乾淨的頭髮,蒼白卻仍帶著惡意的嘴角,像抓到獵物終於落網般的眼神。
姜志赫坐在後座另一側,隔著半降的車窗看著他。
然後,他舉起手機,對泰悟無聲地笑了一下。
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,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
第 25 話 白蛇金庫回收委託現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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