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還有,今天早上,我在病房走廊看見宇鎮了。』
娜景盯著那一行字,像盯著一枚已經落下、卻遲遲不肯發出聲音的判決。
手機螢幕還躺在水泥地上,摔出一道細小裂痕。通知列表已經空了。剛才接連消失的五筆韓光診所預約,沒有留下任何灰色殘影。搜尋李英淑、韓光、精密檢查,結果一片乾淨,乾淨得像那幾次可以把母親拉回來的安排,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娜景用拇指在螢幕上往下滑,滑到指腹發麻,仍什麼都沒有。
她忽然想起法庭裡常見的話。沒有證據,就等於沒有發生。那是她過去最熟悉、也最能保護自己的規則。可現在,世界正用同樣的規則,把母親活下去的可能一筆一筆刪掉。
「不可以。」
她的聲音乾得像擦過砂紙。
她重新拿起信紙,逼自己把視線移回那句話。二十三歲的自己看見宇鎮了。這代表事情還沒結束。至少在過去那一刻,他還站在韓光診所的走廊上,還沒有完全從她們的人生裡被推出去。
娜景把信紙翻到燈光下。墨跡在末端依然濕潤,像十年前的手還沒有離開紙面。她屏住呼吸,等待下一行浮現。
很久以後,空白處終於慢慢滲出新的字。
『我掛掉電話以後,手一直在抖。媽媽問我是不是冷,我說不是。我想把信封還給櫃台,說那筆錢我們不能收,可是護理師已經把繳費單拿走了。她說醫師正在重新安排下週檢查,叫我不要亂動。』
娜景看見「重新安排」四個字,心口剛升起一點微弱的熱,下一句就把它按回冰水裡。
『可是我太害怕了。』
那一行字寫得很重,像筆尖差點刺破紙。
『妳說他終究不會來。可是他一直來。妳說不要等。可是他連我沒開口的事都先替我做了。我不知道哪一個才是危險。』
娜景咬住下唇。
她知道那種混亂。二十三歲的自己沒有未來的卷宗,沒有大興資本的判決編號,沒有朴敬子的證言,也不知道診所對面暗巷裡那個被摺疊刀拖走的人究竟遭遇了什麼。她只有一封未來寄來的警告,和眼前突然補上的醫藥費。
而寄出那封警告的人,是她。
信紙上的筆跡繼續往下。
『我一整晚沒睡。電話掛掉以後,我本來以為只要撐到早上就好。只要把錢退回去,只要叫他不要再來,就能把他從我們家的事裡推出去。可是天亮時,我去走廊倒水,看見他站在護理站旁邊。』
娜景的手指收緊。
分揀室裡潮氣很重,可她掌心裡全是冷汗。她彷彿也跟著那封信,站進了十年前韓光診所的早晨。白色牆壁,消毒水味,病房門半掩,護理站的燈還沒完全熄。疲憊的宇鎮站在那裡,頭髮被雨水壓得凌亂,外套肩線濕了一大片。
『他看起來一夜沒睡。衣服上有泥,手背上貼著很小的紗布。我第一眼差點叫他的名字,可是他也看見我了。』
信裡的字在這裡停頓了一下,下一行才顫抖著接上。
『他好像想笑一下,卻沒有笑出來。他只是往我這邊走了一步,說:「娜景,我昨天不是要騙妳。」』
娜景閉上眼,胸口發疼。
那句話太像宇鎮了。沒有先替自己喊冤,也沒有質問她為什麼掛電話,只是笨拙地想從最容易被誤解的地方說起。
『我聽見他的聲音,心裡反而更亂。我很想問他,錢從哪裡來,為什麼衣服會髒,為什麼一直不接電話,為什麼要叫我去郵局。可是我也想到妳寫的字。未來的我不會無緣無故警告我。妳一定是因為被他傷得很深,才會那樣寫。』
娜景幾乎握不住信。
「不是……」她低聲說,卻比前一晚更無力。
信紙沒有停。
『我把昨天那只信封拿在手裡。其實裡面的錢已經交出去了,只剩外封和繳費影本。我走過去,把它推到他胸口。』
娜景眼前閃過一個畫面。
走廊盡頭的窗外天色灰白,二十三歲的她穿著皺了的深色外套,臉色蒼白得可怕。她把信封按在宇鎮胸前,指尖用力到泛白。宇鎮低頭看著那只信封,沒有伸手接,像只要他不接,那些話就不會成立。
『我說:「把這個拿回去。」』
回憶像冰冷的水滲進娜景腦中。不是她原本擁有的記憶,卻帶著真實的刺痛,連走廊磁磚縫隙裡的污痕都清楚得可怕。
『他說:「先聽我說。」』
『我打斷他。』
字跡忽然變得凌亂。
『我說:「不要再插手我家的事。你付了多少,我以後會還。可是從現在開始,不要再來醫院,不要再找我,也不要再用我不知道的方法替我做決定。」』
娜景的眼淚無聲掉下來,砸在「替我做決定」幾個字上。
那明明是她現在最想對過去的自己說的話。
不要替別人的人生做決定。不要用保護之名切斷所有出口。不要把恐懼偽裝成冷靜。
可二十三歲的她學會那種冷硬,最早就是從未來的她手裡接過的。
『他看著我,很久都沒有說話。護理師從旁邊經過,他才把聲音壓低,說:「妳媽媽的檢查不能延。」』
娜景的心狠狠一跳。
『我說:「那也不是你該管的事。」』
短短一句,讓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畫面在她腦中更清晰了。宇鎮的唇微微動了一下,像有很多話堵在喉嚨裡。他的視線越過她肩膀,看向母親病房的方向,又很快收回來。他似乎想說某個名字,或是某件不能在走廊上說出口的事。
但年輕的她沒有讓他開口。
『我又說:「鄭宇鎮,我們真的到此為止。你如果再來,我會報警。」』
娜景的指尖因那句「報警」發冷。
她還不知道警方也可能不是出口。她只是拿自己能想到最尖銳的東西,逼他後退。
『他終於接過信封。可是他沒有拿走。』
娜景怔住。
『他把信封折了一下,塞回我手裡。』
陌生記憶在這一瞬間用力撞進她腦中。
宇鎮的手很冷,指節有擦傷。他把信封塞回二十三歲娜景掌心時,沒有碰她太久,像害怕她連那一點接觸都會厭惡。他低著頭,聲音低到幾乎被走廊腳步聲蓋過。
「那妳就先收著。至少讓檢查做完。」
信裡的文字也浮現出那句話。
『他說完以後,好像還想補一句什麼。可是我握著信封往後退了一步。他看見了,就沒有再說。』
娜景的喉嚨疼得厲害。
她太清楚那一步代表什麼。不是單純的距離,而是把一個人從「可以解釋」的位置,推到「不准靠近」的位置。
『最後他只問我:「妳真的不需要我了嗎?」』
這一句比電話裡那句更輕,卻更痛。
娜景靠著分揀架,肩膀無法控制地顫抖。
『我說,不需要。』
信紙上那三個字乾淨得近乎殘酷。
『他點了一下頭。然後轉身走了。』
接下來的幾行字像被水泡過,墨色斷斷續續。
『我以為自己會鬆一口氣。可是他背影離開走廊時,我突然覺得很害怕。比昨天接到妳的信還害怕。我想叫住他,卻沒有叫出口。因為如果叫住他,就等於承認我其實不想推開他。』
『我站在原地很久。等他走進樓梯間以後,我才開始哭。可是我不敢出聲,媽媽病房就在旁邊。』
娜景把信紙按到胸前,眼淚終於失控。
她彷彿也站在那條走廊裡,用二十三歲的身體壓住喉嚨裡的哭聲。掌心裡是被重新塞回來的信封,信封角落有宇鎮手上的泥痕。她明明推開了他,卻還是抓著他留下的東西,像抓著最後一段快斷掉的繩子。
『未來的我,我不知道我做對了沒有。』
最後幾行浮現得很慢。
『如果妳當年真的因為他受了很多苦,那我現在這樣做,也許是對的。可是為什麼我看著他走掉的時候,覺得自己不是在保護媽媽,而是在把唯一會回頭的人趕走?』
娜景用力閉上眼。
信到這裡結束了。
沒有求救,沒有答案。只有一個二十三歲女孩在走廊裡壓低聲音哭泣,還以為自己正在做出成熟的選擇。
分揀室安靜得可怕。
過了幾秒,娜景的手機忽然亮起。她低頭,看見行事曆應用程式自動跳回搜尋頁。李英淑的名字下方仍是空白,可空白中有什麼正在更新。灰色轉圈一圈、一圈地轉,像世界正在重新結算那通電話與那條走廊的結果。
娜景握緊手機,指節發白。
「不要再刪了。」
她知道哀求沒有用,卻還是說出口。
下一秒,陌生記憶毫無預警地灌了進來。
不是診所走廊。
是漢城大學法學院的面試考場。
二十三歲的娜景坐在走廊長椅上,膝上放著宇鎮替她整理過、卻已經被她撕掉封面的面試筆記。牆上時鐘指向下午兩點四十分,考場門內有人正在回答教授提問。她的手機在掌心震動,螢幕上顯示韓光診所。
她接起來時,還刻意把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我是李英淑病人的女兒。」
電話另一端的聲音很急,卻又像努力保持禮貌。說檢查日期延後後,影像結果比預期糟。說若能早一週確認,也許治療選項會不同。說現在必須立刻轉到大醫院,請家屬準備住院與手術說明。
二十三歲的娜景沒有回答。
她只是坐在面試考場外,身旁全是穿著整齊西裝、抱著資料的考生。有人背誦自我介紹,有人低聲練習時事題。她把手機貼在耳邊,另一手死死抓住裙角,眼淚大顆大顆掉在宇鎮整理的筆記上,卻不敢哭出聲。
因為下一個就輪到她進場。
「李娜景考生,請準備。」
助教在門口喊她名字。
她站不起來。
記憶猛地斷裂,娜景整個人往前一傾,額頭差點撞上信箱邊角。她扶住木格架,大口喘氣。那不是她原本的人生。她記得母親後來雖然辛苦,卻仍在她身邊多留了幾年。她記得母親曾在她通過律師考試那天打電話,哭著說我們娜景做到了。
可另一組記憶正用更重的力道覆上來。
錯過檢查。匆忙轉院。醫師沉重的表情。母親越來越輕的手。她在法學院圖書館廁所裡無聲哭泣,洗完臉又回去讀書,像只要拿到錄取、拿到資格、拿到某個足夠堅硬的東西,就能抵消自己那天沒有叫住宇鎮的代價。
「不……」
娜景抬起頭,視線穿過分揀室的黑暗,落到散在地上的相框。
她不知道那只相框是什麼時候又變了。
原本漢城大學法學院錄取照旁邊,藍傘已經消失。可現在,相框後方多出另一張照片,像被誰從記憶深處硬塞進同一層玻璃裡。
那是全家福。
她、母親,還有很久以前已經模糊的家庭背景。照片裡的母親原本應該笑著,可此刻,那張臉上方慢慢垂下一條黑色緞帶。
娜景的呼吸停了。
黑色像墨水,從照片角落滲出,覆上母親的頭髮、肩膀,最後在臉旁打成冰冷的結。相框裡明亮的全家福,一寸寸褪成祭壇上會出現的黑白色調。
母親的臉沒有消失。
她被端正地留在那裡,被黑色緞帶包圍,被世界改寫成一張遺照。
娜景伸手去抓相框,卻在碰到玻璃前,看見照片背面隔著薄薄紙板浮出一行新字。
二〇一四年二月三日。
李英淑,告別式。
她的手顫抖著停在半空。
下一瞬,分揀室深處的黑色信箱,發出了比先前更沉、更冷的一聲郵戳聲。
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: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
第 13 話 遲來浮出的匯款人姓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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