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車在下一個路口前被紅燈攔住時,宇鎮沒有再看後照鏡。
他只低聲說:「現在。」
二十三歲的娜景還沒反應過來,他已經拉著她站起來。車廂裡只有兩名打瞌睡的乘客,司機正低頭按著零錢盒,沒人注意後座忽然竄起的兩道身影。宇鎮用肩膀擋住她,按下後門旁的下車鈴,門鎖發出短促的氣聲。
「等一下,還沒到站——」司機抬頭喊。
宇鎮已經把娜景推下去。
柏油路面比想像中更低。娜景落地時腳踝一扭,痛意瞬間竄上小腿。十年後坐在希望法律中心辦公桌前的娜景,也在同一刻抓住桌沿,像腳底真的踩到冰冷路面。
過去的她沒有叫出聲。宇鎮反手扶了她一把,兩人貼著公車車身往旁邊衝。後方的黑色轎車被計程車與公車擋住,喇叭聲刺耳響起。朴道均似乎在副駕駛座轉頭,隔著車窗看見他們跳下車。
「跑!」宇鎮說。
他們鑽進鍾路一條狹窄後巷。清晨還沒完全亮,餐館街的鐵門半拉,路邊堆著裝滿蔥根與魚腥水的塑膠桶。娜景一邊跑,一邊把外套內側按得很緊。白色 USB 不在她身上,已經藏進城北洞老舊郵局;可裝著帳冊副本與簡圖的信封還貼在胸口,像一塊發燙的鐵。
身後傳來車門摔上的聲音。
宇鎮回頭看了一眼,立刻把她拉進烤肉店與小吃店中間的縫隙。兩人側身擠過去,衣料被生鏽鐵架勾住,娜景咬牙扯開,聽見布料撕裂聲。她不敢停,因為朴道均的腳步聲已經追進巷口,皮鞋踩過積水的聲音穩而快。
「左邊。」娜景喘著說。
「那邊是死巷。」
「我剛才看見牆。」
宇鎮沒有再問。他們衝進更窄的側巷,盡頭果然有一堵低矮水泥牆,牆後是另一排餐館後門。宇鎮先把信封塞回自己外套深處,蹲下讓她踩上手掌。
「快。」
娜景踩著他的手翻過去,掌心被牆頂碎石劃破。她落地後立刻轉身,想拉他。宇鎮跳上牆時,巷口已經有人影逼近。
「鄭宇鎮。」朴道均的聲音不高,卻清楚穿過後巷,「你們現在停下來,事情還有辦法處理。」
宇鎮的動作僵了一瞬。
娜景伸手抓住他的袖口。「不要聽。」
他看著她,眼神裡那個習慣獨自承擔的陰影晃了一下,又被他硬生生壓回去。他翻過牆,和她一起跌進後方堆滿空酒瓶的狹小空地。
空酒瓶被撞倒,發出刺耳碎響。
「那邊!」有人喊。
兩人沿著餐館後門一路狂奔。排油煙管滴下冷掉的油垢,地面滑得幾乎站不穩。娜景的腳踝每踩一步都痛,可她沒有放慢。她知道一旦停下,朴道均會用最溫和、最像大人的語氣把他們帶回警署,然後測試紙、帳冊、副本、白色 USB,全都會像那些照片一樣被黑暗吞掉。
宇鎮忽然停住,把她往一排大型垃圾桶後面一按。
娜景被他按進陰影裡,後背貼上潮濕牆面。腐敗食材與漂白水的氣味沖進鼻腔,她幾乎要咳出來,卻被宇鎮用手掌輕輕覆住嘴。
他自己的呼吸也亂得厲害。
兩人縮在垃圾桶與牆角之間,膝蓋貼著膝蓋。外面腳步聲跑過,又停住。朴道均沒有大聲咒罵,也沒有急著追進每一條縫。他像是很清楚獵物遲早會露出破綻,只用低沉聲音吩咐另一個人:「前面出口堵住。不要碰醫院,先找人。」
娜景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宇鎮也聽見了。先找人,不碰醫院。那不是保證,而是他們暫時還不需要動用母親病房這張牌。
腳步聲終於遠去。娜景放下宇鎮的手,第一口氣吸得太急,胸口疼到發緊。她低頭確認外套,咬住嘴唇。信封還在,角落有一點被汗浸濕;她又摸了摸內側縫線,確認昭熙給她的小記憶卡沒有掉。
「警察這條路……真的堵死了。」她啞聲說。
宇鎮靠著牆,臉色白得像清晨巷口的霧。他左手背的紗布又滲出髒污,剛才翻牆時大概裂開了傷口。
「對不起。」他說。
娜景抬頭瞪他。「不要又道歉。」
「如果不是我——」
「如果不是你,我現在還以為所有事都是我一個人的問題。」她打斷他,聲音壓得很低,卻比巷外任何腳步都清楚,「警察不能信,大興在找我們,醫院也被盯著。現在不是分誰害誰的時候。」
宇鎮閉上嘴。
他看著她,那種眼神讓她胸口發悶。從前她或許會以為那是愧疚,是想把她推開前的沉默。可現在她看得懂了。宇鎮是在計算還有多少出口,還有哪一條路能讓她和母親先活下來。
而她不能讓他算出「自己消失」這個答案。
「剩下的選擇,只有姜泰瑞學長。」娜景說。
宇鎮的眉心微微一皺。
「昭熙說得對,證據比相信誰重要。」她補了一句,像是在說服他,也像是在警告自己,「所以我們不交原本。白色 USB 已經藏好了。藍色在昭熙那裡。我們手上只拿副本和目錄,先問保存證據、公開流程,問完就走。」
「如果他也不可信呢?」
這一次,宇鎮沒有說「如果妳信他」。他終於把那個疑問說出口。
娜景一時沉默。垃圾桶陰影裡,遠處市場鐵門被人拉開,清晨第一道金屬聲像劃過神經。她想起法學院教室裡泰瑞寫下證據保全的背影,想起他替被欠薪移工整理名單時平靜的語氣,也想起昭熙攥著 USB 叮囑她的眼神。
最後她說:「那我們就再跑。」
宇鎮看著她。
她把胸口的信封按得更緊。「但現在我們需要一個知道程序的人。不能再被朴道均牽回警署,也不能讓大興先找到昭熙。泰瑞學長至少知道該怎麼把證據送出去。」
宇鎮喉結動了動。「妳確定只交副本?」
「嗯。」她回答得太快,像害怕慢一秒就會動搖,「原本不交。藏在郵局的那支也不說。」
現在的娜景聽到這裡,指尖冰冷地按住桌面。
希望法律中心的辦公室仍亮著慘白日光燈,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從凌晨變成灰藍。資料夾上那行紅筆字還在:不要把原本交給他。可新湧入的記憶裡,二十三歲的自己明明已經說過「只交副本」,為什麼未來仍要用那樣顫抖的字提醒她?
答案藏在更後面。她還沒看見。
可是另一波記憶先衝了上來。
那不是奔跑,也不是追捕,而是希望法律中心更後來的日子。三十三歲的她站在諮詢室白板前,替受害者家屬整理共同告訴名單;她在深夜把大興資本受害者卷宗抱到胸前,對敏瑞說「需要的是可執行的條款,不是解釋」;她也記得自己曾在公民團體的狹窄茶水間裡,因為一名老太太終於拿回被扣押的印章,沉默地轉身擦掉眼角。
那是她曾經活過的另一段人生。
接著,宇鎮的記憶也一起回來。
不是失約,不是背叛,不是十年空白。是清晨後巷裡他把自己推上牆時顫抖的手,是汗蒸幕販賣機旁那瓶香蕉牛奶,是公車後座他小心停在她手背旁、等她選擇的指尖。還有剛才垃圾桶陰影裡,他明明累到站不穩,卻仍先確認追兵是否遠去的側臉。
娜景緩緩閉上眼。
十年來纏著她的怨恨,像一條被她握到掌心出血的繩子,終於失去力道。她以為放開它會只剩空洞,可胸口那片被掏空的地方,卻慢慢湧起一點暖意。不是原諒所有事,也不是否認受過的傷,而是她終於承認,自己曾經愛過宇鎮。
也曾被他笨拙、沉默、錯誤地愛著。
「前輩?」敏瑞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娜景睜開眼。她不知何時已坐在希望法律中心的桌前,手裡還抓著紅筆。窗外天光更亮,影印機旁的紙堆被風吹得輕輕翻動。
「妳臉色很差。」敏瑞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便利商店咖啡,卻沒有像平常那樣開玩笑,「又有新的記憶嗎?」
娜景沒有立刻回答。
桌面上,那只透明資料夾旁邊,原本空著的位置忽然多了一只白色信封。
信封沒有郵票,沒有地址。封面仍是她熟悉到厭惡、又熟悉到心疼的筆跡。
二十三歲的李娜景。
娜景拿起信封時,掌心那點暖意還沒散。她拆開,紙張上有奔跑後壓得凌亂的字,墨跡好幾處被汗水暈開。
信裡寫著,他們在鍾路後巷甩開朴道均,暫時躲進餐館街後方。她確認白色 USB 還藏在郵局,藍色 USB 在昭熙手裡,身上只帶著副本與目錄。她寫自己腳踝扭傷,但還能走;宇鎮手背傷口裂開,卻一直說沒事。她還寫,警察已經不能再碰,醫院周邊也可能被盯上,所以他們決定立刻去找泰瑞學長。
娜景越讀,指尖越冷。
她看見信末最後幾行,二十三歲的自己像是怕未來的她不放心,特地把決定寫得更清楚。
「我們不會交原本。郵局那支不說,昭熙那支也不說。只拿副本給學長看,問他怎麼保全證據、怎麼找媒體或公民團體。這樣應該可以吧?」
娜景的喉嚨乾得發疼。
下一行墨色更深,像過去的她在狹窄陰影裡,用盡全力抓住最後一根浮木。
「只要把帳冊副本交給泰瑞學長,我們就能安全了吧?」
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: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
第 31 話 泰瑞伸手之前的冷證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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