娜景的指尖,一點一點冷了下來。
「前輩?」敏瑞在旁邊壓低聲音,「這個職稱……是替受害者代理的意思嗎?」
娜景沒有立刻回答。螢幕上那行「世明集團祕密資金公益訴訟特別代理人」看起來乾淨、正當,像是為了追討企業不法資金而站到受害者那邊的人。可是她太熟悉文件裡的漂亮字眼。公益、支援、特別代理,任何詞只要放在錯的人手裡,都能成為遮住血跡的白布。
「不一定。」她說,「要看他代理了誰,也要看他阻止了誰。」
她把滑鼠交給敏瑞,自己轉身走向希望法律中心最裡側的保管室。那裡放著高利貸受害者諮詢紀錄、共同訴訟資料、舊剪報與法院影本。這段人生湧入腦中後,她知道哪一排櫃子存放大興資本案。知道得太自然,反而讓她背脊發涼。
敏瑞跟上來,抱著筆電。「要找什麼?」
「大興資本受害者共同訴訟。還有世明集團祕密資金相關資料。」娜景拉開金屬櫃,檔案盒因多年灰塵發出乾澀摩擦聲,「先從受害者家屬提出的損害賠償資料找起。」
「可是這種卷宗很厚。」
「所以找表格。」娜景蹲下,把一整盒卷宗搬到地上,「受害金額、轉帳路徑、關聯帳戶、核決流程。謊話會換說法,表格比較少演戲。」
她翻開第一本。紙張邊角泛黃,封面貼著希望法律中心的舊標籤。幾名受害者家屬的陳述書夾在前面,字跡有的工整,有的顫抖,全都在寫同一件事:家人被地下錢莊逼到絕境,債務滾成無法清償的數字,最後連房契、印章、工廠貨款都被吞走。
娜景快速略過情緒性的段落。不是她不在意,而是現在不能停在悲傷裡。她抽出附錄中的資金移動表,按日期往下看。
大興資本。大興相互金融。清溪川印刷所。韓光診所周邊現金點。城北洞下游法人。
然後是世明集團名下關係企業。
敏瑞在旁邊倒抽一口氣。「這不就是……」
「嗯。」娜景把紙壓平,「同一條線。」
表格最右側有一欄核決流程,字體比其他欄位小,像是製表者也知道那裡不該被太多人看見。娜景一列列掃過去,先是支店長、財務部、外部法務確認、顧問審核。最後一格反覆出現同一個名字。
姜文錫。
她停下。
不是因為她認識這個名字。相反地,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清醒的記憶裡看見這三個字。可那一瞬間,某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沿著脊椎往上爬,像一塊埋在很深處的古老碎片,終於喀地一聲嵌進空洞。
姜泰瑞。
姜文錫。
太像了。不是字面相像,而是那種從父親到兒子、從舊案到現在線、從大興到世明,一層一層把髒水引進同一條暗渠的感覺。
「敏瑞。」娜景的聲音低到幾乎沒有起伏,「查姜文錫。」
敏瑞立刻坐到地上,把筆電放在膝上。「姜文錫……等一下。」
娜景沒有等。她又抽出第二冊、第三冊。不同受害者家屬、不同年份、不同名義的損害賠償資料裡,資金移動表的格式偶爾改變,末端核決者卻像被釘在那裡。
姜文錫。姜文錫。姜文錫。
每一次出現,都像在告訴她,十年前姜泰瑞伸出的手,後面其實站著另一個更早就把出口堵死的人。
敏瑞的鍵盤聲忽然停下。「前輩。」
娜景抬頭。
「姜文錫,前世明集團法務顧問。二十年前曾擔任大興相互金融相關民事案件代理律師。後來轉進世明集團,做過法務室外部顧問,現在登記在法務法人青林顧問名單裡。」敏瑞念到一半,臉色變得難看,「還有……他是姜泰瑞的父親。」
保管室的日光燈在頭頂輕微閃了一下。
娜景看著那張資金移動表,忽然聽見十年前圖書館休息室的椅腳聲。
記憶像被紙張翻動帶出來。
二十三歲的娜景跟著泰瑞進了圖書館一樓休息室。清晨還早,裡面只有咖啡販賣機亮著藍白色燈光。窗邊幾張桌子空著,牆上插座就在角落。泰瑞把判例集放下,先拉開椅子。
「坐吧。妳腳受傷了。」
娜景本能地想道謝。宇鎮卻沒有坐。他站在門邊,背靠著牆,讓自己能同時看見走廊與桌子。
泰瑞打開自己的筆電,動作從容。「我先看副本內容。確認之後,在這裡幫你們製作一份加密的 USB 副本。你們帶來的資料不必留在我這裡。」
這句話讓二十三歲的娜景明顯放鬆了一點。
「真的可以嗎?」她問。
「當然。」泰瑞抬眼,語氣溫和,「你們現在最不能做的,就是把資料只放在同一個地方。我會先複製一份,檔名、建立時間、交付紀錄都寫清楚。之後若有人說你們偽造,至少有第三方保管紀錄。」
每一句都正確。
正確得讓人想相信。
宇鎮卻仍看著他。「副本存在學長電腦裡,不就變成另一個風險嗎?」
泰瑞沒有生氣。他甚至點了點頭。「所以我會當你們面處理,做完加密後直接存回你們的 USB 裡還給你們。我的電腦裡不會留檔。」
「那為什麼一定要用你的電腦?」
「因為你們現在的設備和網路環境都可能被追蹤。圖書館至少有公共網路和人流。」泰瑞推了推眼鏡,「鄭同學,我知道你不安。但懷疑不能取代流程。」
宇鎮的下顎繃緊了。
二十三歲的娜景看見他的神情,胸口一陣難受。她知道他不是無理取鬧,可他們逃了一整夜,血、油墨、警察署走廊與母親病房的威脅都壓在身上。眼前終於有人用她聽得懂的法律語言,把世界重新排列成可以執行的步驟。
她太需要那個步驟。
宇鎮走到她身旁,沒有抓她的手,只是用兩根手指輕輕拉住她外套袖口。
很輕。
像怕一用力,她就會以為他又要替她做決定。
「娜景。」他低聲說,「太快了。」
她回頭看他。
宇鎮的眼裡沒有責備,只有壓不住的不安。「他反應太快了。大興、朴道均、內部監察、副本流程……他好像早就知道該怎麼處理。」
那一瞬間,二十三歲的娜景其實停住了。
可是泰瑞已經把筆電轉向她,又把椅子往她這邊推了一點。「妳可以站在旁邊看。我不會問原本在哪裡,只看你們帶來的副本。」
娜景望向那張乾淨的臉,想起公益法律社的學長,想起他替弱勢案件整理證據時從不多話,想起所有人都說姜泰瑞會成為好檢察官。
她想相信他。
也想讓宇鎮不用再流血。
所以她輕輕撥開了宇鎮拉住袖口的手。
「先讓學長看。」她小聲說,「我們就在旁邊。」
宇鎮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現在的娜景在保管室裡猛然攥緊資金移動表,指節白得發青。那不是背叛的開始,卻是她親手讓危險往前一步的瞬間。
「前輩。」敏瑞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在線,「我找到二十年前新聞了。大興相互金融非法討債疑雲,調查中止……標題很多都被改過,還有幾篇只剩快照。」
娜景把表格塞進資料夾,走到敏瑞旁邊。
螢幕上是一則低解析度的舊新聞掃描。標題寫著:地下錢莊組織調查,因證據不足暫結。內文提到大興相互金融涉入非法放款、暴力討債與資金流向不明,警方一度掌握帳冊線索,後因關鍵證物下落不明,案件移送後未能擴大偵辦。
負責法律意見的名字,是姜文錫。
娜景的視線往下移。新聞旁邊嵌著一張模糊照片,像是在法院或警署前拍的。大人們背影重疊,雨傘與車門遮住大半畫面。姜文錫站在中央,側臉比現在資料庫照片年輕許多,手裡夾著文件袋。
而他身後車窗旁,有個年幼男孩被拍進了邊角。
照片糊得幾乎看不清五官。可是那副乾淨眼鏡、微微抿住的嘴角,還有望向鏡頭時過早學會平靜的神情,讓娜景胃部瞬間沉到最底。
敏瑞也看見了,聲音發乾。「這個小孩……不會吧?」
娜景沒有回答。她伸手把照片放大,再放大。像素碎裂成灰色方塊,那張年幼的臉卻反而從模糊裡浮出某種清楚得殘忍的輪廓。
姜泰瑞。
二十年前,姜文錫壓下大興相互金融調查的那一天,姜泰瑞就在現場。
同一時間,娜景手機螢幕忽然亮起。沒有來電,沒有訊息,只有舊信箱特有的低沉提示音從喇叭裡響了一聲。
她低頭,看見一張新照片自動存進相簿。
照片裡,圖書館休息室的桌面上,泰瑞的手正伸向那支裝著帳冊副本的 USB。
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: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
第 33 話 鄭基錫的帳冊浮出水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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