滋滋聲在地板上爬行,像一條看不見的線,從生鏽無線電的喇叭孔一路纏上每個人的脖子。
真正的瑞允站在海俊身後,已經把氣息憋到胸口發痛。可是那台電源燈漆黑、旋鈕裂開的老機器,仍一聲接著一聲,吐出和她完全相同的呼吸。
短促、壓抑,還帶著她害怕時才有的細微停頓。
海俊的手掌按在瑞允肩上,力道重得像怕她被那聲音拖過去。他沒有說沒事。剛才那句話已經被她看穿,現在再開口,只會讓喉嚨裡的謊言變成另一個把手。
敏書比任何人都快。她用登山杖撥開地上的一只睡袋,踏出半步,卻沒有直接碰無線電。她先從急救箱旁抽出一塊舊紗布,包住手指,才把那台機器翻過來。
喇叭仍在呼吸。
瑞允盯著它,臉色蒼白到幾乎看不出血色。她像想確認那不是自己,又像被迫聽見另一個更誠實的自己,被困在那層生鏽鐵殼裡。
道潤舉著相機,補光燈照得太近,喉結不斷滑動。「這個……這真的拍到了吧?聲音有錄進去吧?」
沒有人理他。
敏書摸到電池匣的卡榫,用指甲扣了一下,卡榫沒有動。她從腰包裡抽出小刀,刀尖插進縫裡輕輕一撬。鏽蝕的電池蓋像黏在機身上多年,被撬開時發出乾裂聲,幾片黑色鏽屑掉到木地板上。
電池匣裡是空的。
不是電池沒電,也不是接觸不良。
裡面什麼都沒有。
兩枚彈簧接點已經鏽成暗綠色,其中一枚甚至斷了一半,電池槽底部積著灰塵和細小木屑。敏書把無線電翻轉給所有人看,動作短促而清楚。
「沒有電源。」她說。
喇叭裡的呼吸沒有半點動搖。
瑞允的眼睛微微睜大。海俊感覺到她肩膀在掌心底下變硬,像整個人被釘住。他也看見那空蕩蕩的電池槽,腦中卻沒辦法立刻把它和仍在響的聲音放在一起。那不是機械故障能解釋的東西。也不是惡作劇。
木屋正把規則攤到他們面前。
在熙蹲在火爐旁,沒有靠太近。她一邊看著無線電,一邊把手套拉緊,從背包側袋拿出小樣本瓶。那股藥品味不知何時變濃了,尤其是火爐後方那根金屬管附近,刺鼻氣味像從牆內慢慢滲出,混著一點甜膩的腐味。
她把棉棒伸進地板縫隙旁,輕輕刮下一點濕灰,再放進樣本瓶裡。玻璃瓶口才靠近,白色棉頭便染成淡淡的灰黑色。
海俊看見她的動作,壓低聲音問:「現在?」
在熙沒有抬頭,只輕聲說:「味道變了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比剛才濃。」她把瓶蓋旋緊,視線停在火爐後方,「不是從無線電那邊來的。是爐子後面。」
敏書聽見了,眼神立刻往火爐掃去。「離那裡遠一點。」
在熙點頭,往後退回屋中央,卻把樣本瓶握得很緊。她沒有再解釋,像連她自己也不願在這個時候把推測說出口。可海俊知道,那不是好消息。這間木屋裡每一個變化,都不是單純的變化。
無線電的呼吸聲停了一拍。
那一拍短得幾乎像錯覺,卻讓所有人同時屏住氣。
接著,喇叭裡傳出瑞允的聲音。
「哥。」
瑞允的嘴唇沒有動。
她整個人僵在原地,眼睛盯著地上的無線電。那聲音太像她了,不只是音色,連她喊海俊時那一點不耐和疲倦都完整得令人發冷。
道潤的鏡頭猛地往前湊。「等一下、等一下,這段不能漏掉……」
敏書回頭瞪他,眼神像刀。「退後。」
「這是證據!」道潤壓低聲音,卻掩不住興奮,「沒有電池還在講話,這支影片上傳,點閱率會爆。真的會爆。這不是都市傳說等級了,這是——」
「閉嘴。」瑞允忽然說。
她的聲音很輕,卻讓道潤立刻停住。
因為無線電裡那個瑞允,也在同一瞬間開口。
「哥,我真的很恨你。」
屋內的空氣像被什麼抽走。
海俊的手指僵在瑞允肩上。
那不是剛才瑞允說過的話。不是在車上,不是在管理棟,不是在禁區小徑,也不是進木屋之後。可那句話太接近某個一直被壓著的東西,接近到海俊聽見的瞬間,胸口像被人用鈍器敲開。
瑞允沒有否認。
她只是站著,臉上沒有表情,眼底卻像有什麼被狠狠挖出來,赤裸裸暴露在補光燈下。
喇叭繼續用她的聲音說話。
「你每次都說會處理,最後都是我收拾。媽媽死的時候,你在講電話。店快倒的時候,你才想到我。你把我叫來這裡,也只是因為你需要有人幫你拍影片。」
「不要聽。」海俊終於開口,聲音乾得不像自己。
敏書立刻看向他。「不要跟它對話。」
「我沒有——」
「連解釋都不要。」敏書打斷他。
她的臉色難看得可怕。不是單純害怕,而是像眼前的規則正在一寸寸證實,而她必須趕在所有人崩潰前把它釘牢。
無線電裡的瑞允低低笑了一下。
那笑聲很短,幾乎不是笑,而是某種含著眼淚的氣音。
「你現在又要說不是那樣,對吧?哥,你從來不是真的想帶我出去。你只是缺錢、缺人、缺一個願意再相信你一次的笨蛋。」
真正的瑞允的手垂在身側,指尖開始發抖。
海俊忽然想起出發前她站在住處樓下,沒有化妝,頭髮隨便綁在後面,問他是不是錢又不夠了。她那時的聲音也是這樣,冷靜、準確,像一把不想傷人的刀。可無線電裡的聲音更深,更暗,像把她所有沒說出口的疲倦和怨恨全都從骨頭縫裡挖出來,替她說完。
道潤的補光燈幾乎貼到無線電上。鏡頭紅點一閃一閃,他的眼睛也亮得不正常。「這段一定要留,這不是剪輯能做出來的,聲紋也能驗……」
「你再靠近,我把你的相機丟進爐子。」敏書說。
道潤退了一小步,嘴上卻還在發抖地說:「妳不懂,這種東西就是要拍下來,沒有紀錄誰會信?等我們出去,說不定所有人都覺得是我們吸到毒氣發瘋——」
在熙忽然抬眼。「你剛才說,等我們出去。」
道潤愣住。
在熙的目光落在他的相機螢幕上。「錄影時間還在倒數嗎?」
道潤低頭看了一眼,臉色頓時變了。螢幕角落的時間碼不是正常累加,而是從一個不該存在的數字慢慢減少。紅點旁的秒數一格一格往下跳,像不是記錄現在,而是在等待某個尚未發生的時刻。
他立刻用手掌擋住螢幕。「先別管這個。」
敏書看見他的反應,眉頭壓低,卻沒有追問。現在最危險的不是相機,是地上的聲音。
無線電裡的瑞允停頓了兩秒。
那兩秒裡,屋外的霧貼著玻璃翻了一下。不是風。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從窗外極近處經過,帶動灰白霧面緩緩起伏。
接著,無線電說:「你看窗戶。」
瑞允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海俊立刻用手臂把她往自己懷裡壓。「不要看。」
「哥,」喇叭裡的聲音變得更輕,像瑞允真正靠在他身後低語,「你看窗戶就知道了。那邊有你一直不敢看的東西。」
海俊沒有回頭。
他不敢。
補光燈的反射在窗玻璃上晃動,灰白霧氣後方似乎多了一層更深的陰影。那陰影沒有清楚形狀,卻像一張正貼著玻璃的臉。海俊死死盯著地板,不讓視線被拉過去。
瑞允的呼吸亂了。
那不是無線電裡的呼吸。是真正站在他身邊的瑞允,胸口一下一下急促起伏。海俊把她肩膀摟得更緊,低聲說:「不要回答。瑞允,拜託妳,絕對不要回答。」
這句話出口時,他的聲音幾乎碎掉。
他不是在命令她,也不是用店老闆面對供應商時那種壓平的語氣。他在求她。因為他忽然明白,這間木屋不是在隨便嚇人。它知道哪一句話最接近瑞允的喉嚨,知道她只差一點就會把那份恨說出口,知道只要把話替她說完,她就會忍不住證明那是自己的聲音。
瑞允閉上眼,嘴唇抿得發白。
「我沒有要說。」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。
「不要出聲。」敏書立刻提醒。
瑞允像被燙到一樣閉嘴。
可是太晚了嗎?
無線電裡的聲音忽然靜止。
那種安靜比雜音更可怕。生鏽喇叭沒有呼吸,也沒有滋滋聲,像整間木屋都在等待下一個字掉下來。火爐後方的金屬管傳出極輕的收縮聲,地板縫隙間那股藥味又濃了一點,在熙下意識摀住鼻子,樣本瓶在她掌心發出細小碰撞。
道潤的相機螢幕上,倒數秒數仍在往下走。
三十七。
三十六。
三十五。
海俊沒有看見螢幕,但他看見道潤臉上的血色一寸寸退去。也看見敏書握著登山杖的手背繃出青筋。
然後,無線電裡的瑞允用更低、更貼近耳膜的聲音補上一句。
「很快,你也會說出一模一樣的話。」
那句話不是對海俊說的。
是對真正的瑞允說的。
瑞允猛地睜開眼,手指開始細細發抖。海俊立刻握住她的手,掌心貼著掌心,像在阻止那股顫意往外逃。他想在她手心寫字,想寫不要聽,想寫我是妳哥,想寫對不起。
可他的指尖只停在她掌心中央,什麼都寫不出來。
因為窗外那片霧裡,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敲擊。
叩。
所有人同時僵住。
第二聲沒有立刻來。那一下像某種確認,確認屋裡還有人,確認他們全都聽見了。
瑞允的視線慢慢往窗戶移動。海俊握緊她的手,用力到自己的指節都發痛。她的嘴唇卻在發抖中微微張開,像有一個字已經被那台無線電推到舌尖。
相機倒數跳到十。
無線電沒有再說話。
窗外的霧後方,有個和瑞允一模一樣的影子,緩緩抬起手,貼上了玻璃。
聽見自己的聲音,千萬不要回答
第 12 話 霧中影子與立刻開門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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