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濕痕還在往下淌。
木屑從新刮痕裡一點一點冒出,像門板裡長著一隻看不見的指甲,正耐心地把下一句話挖給他們看。補光燈的白光打在上面,暗紅水痕反射出黏膩的亮光,照得每個人臉色都像被抽乾。
道潤趴在地上,喉嚨劇烈起伏。
他沒有再試著叫了。敏書剛才的手勢終於像釘子一樣扎進他眼裡,讓他明白自己再用力也只是在把喉嚨撕開。他顫抖著把手機抱到胸前,指尖在螢幕上滑了幾次,才點開備忘錄。
第一行打出來時,字錯得幾乎看不懂。
「我說不出來。」
他刪掉,又重新打。
「我真的說不出來。」
第三行,他按得很慢,像每個字都要從指甲縫裡擠出來。
「不是喉嚨痛。是裡面沒有東西了。」
海俊看著那行字,胸口一陣發麻。他想伸手扶道潤,卻在聽見門外輕輕哼笑時停住。
「哥,幹嘛寫得那麼可憐?」
那是道潤的聲音。
可這一次,比剛才更像。
海俊的背脊瞬間僵硬。他剛才還能告訴自己,那只是奪走聲音後的模仿,是木屋拿到新素材後的試音。可是門外那一句裡,有道潤被人看穿時會立刻用玩笑遮掩的急促,有他面對鏡頭時故意把語尾拖鬆的習慣,甚至有他講「哥」時那種半討好、半想佔便宜的黏感。
在那句粗話之前,外面的道潤再像也還有一層空殼。
現在,那層空殼不見了。
它不只拿走聲音。
它把道潤用那個聲音活過的方式,也一起吞了過去。
海俊低頭看向地上的真正道潤。道潤也聽見了。他的臉扭曲了一下,像自己站在門外嘲笑自己。他張嘴想反擊,卻立刻想起無聲的痛苦,兩手猛地摀住嘴,指縫間只漏出急促的呼吸。
敏書把補光燈推到牆邊,重新蹲到門旁。她沒有碰新的刮痕,只用眼睛沿著字跡往上掃。牆上原本那句警告還在。
『就算聽見外面傳來你的聲音,也不要回答。』
她慢慢把視線移到道潤身上,又移到瑞允身上,最後看向海俊。她伸出手指,一筆一筆指著刻字。
聽見。
外面。
你的聲音。
不要回答。
接著,她指向道潤的手機,做出一個拿走的手勢,再指向門外。
海俊懂了。
回答的瞬間,聲音會轉移到外面。
而聲音不是一段音檔。聲音裡有語氣,有習慣,有記憶,有那些讓一個人聽起來像自己的痕跡。
在熙也靠了過來。她把自己的筆記本攤開,快速寫下幾個字,遞到眾人中間。
「回答=移交。聲音與相關記憶一起外移。」
敏書看完,眉心沉了一下,拿筆補了一句。
「所以外面會越來越像本人。」
道潤盯著那句話,眼淚又滾了出來。他用力搖頭,像想否認,卻連否認都沒有聲音。他把備忘錄切回來,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。
「我沒有要給它。」
「我只是罵它。」
「那也算回答嗎?」
沒有人能寫出不算。
木屋沒有給他們辯解的空間。規則的答案就趴在道潤空掉的喉嚨裡,趴在門外那個愈來愈完整的聲音裡。
門外的道潤像知道他們正在讀什麼,又笑了一聲。
「算啊,哥。你不是回我了嗎?」
道潤全身一抖,手機差點滑落。
敏書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,另一手豎起食指抵在自己唇前。她看起來像要說話,卻硬生生把所有聲音壓回去,只用眼神命令他:別再讓它得到任何反應。
在熙則已經退到火爐旁。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盯著門,而是蹲下來,把手背貼近地板縫隙,又靠近火爐後方那根粗金屬管。她的動作很輕,像怕驚動木板底下沉睡的東西。
海俊注意到她的臉色變了。
她從背包裡拿出一小片試紙,又拿樣本瓶靠近縫隙。瓶口剛打開,刺鼻的藥品味便像被放出來一樣竄起來,比火爐附近更重,混著鐵鏽、甜膩腐味與某種類似消毒水的冷味。
瑞允摀著耳朵蹲在牆角,聞到那股味道時也抬起頭。她沒有出聲,只用眼神問海俊發生什麼事。
海俊爬到在熙旁邊。在熙把筆記本轉向他。
「門邊熱。火爐後方更熱。地板縫最濃。」
她又畫出木屋簡圖。正門被繩索綁住,窗戶被霧貼死,後門疑似被外物頂住。火爐後方的金屬管標了圈,屋中央睡袋圍出的空處也標了一個小點。她的筆尖在這些點之間來回衡量,試圖藉由溫差與氣味的分佈,找出木屋結構的破綻,規劃出新的逃脫路線。
「氣味從下方上來。不是從門外。」在熙又寫下一行。
海俊順著她指的地方看過去。睡袋仍以圓形攤在屋中央,拉鍊口朝向空洞的中心。剛才他們只覺得那圈排列像有人圍著不存在的火躺過,現在再看,卻更像在遮住什麼。
敏書也看見了。她沒有立刻靠近,只先把登山杖橫過門把,確認繩索沒有鬆。門板另一側仍傳來黏膩的摩擦聲,卻暫時沒有再撞。
外面的道潤忽然開口。
「敏書姐,妳現在站在門左邊,右手抓登山杖,左腳踩著那條繩子的尾端。」
敏書的動作瞬間停住。
屋內所有人同時僵硬。
門外沒有窗。門縫被暗紅水痕與繩索堵住。可那聲音說得太準,連敏書鞋尖踩住繩尾的細節都沒有錯。
「海俊哥在火爐旁邊,裝得很冷靜,其實一直看那條管子。」門外的道潤語氣輕快,像拍攝時對鏡頭介紹場景,「瑞允蹲在牆角,還在咬嘴唇。喂,妳再咬會流更多血喔。」
瑞允肩膀猛地縮起,雙手更用力摀住嘴。
海俊立刻轉頭看她。她的下唇確實破了,血正沿著齒痕慢慢滲出來。
門外繼續。
「李在熙,妳剛才拿試紙了吧?那個味道很熟嗎?像妳在報告裡刪掉的那些數字?」
在熙握筆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沒有抬頭,只把筆記本翻回自己面前,重重寫下兩個字。
「不要理。」
可是筆尖在紙上劃得太深,幾乎割破頁面。
「道潤哥就更好笑了。」外面的道潤嘆了口氣,故意學他平常做影片結尾時的語調,「大家記得訂閱、按讚、開啟小鈴鐺。不過本人現在沒辦法講,滿可惜的。」
真正的道潤突然往前撲了一下。
敏書比他更快,一把扯住他的後領,把他按回地板。道潤無聲掙扎,眼睛裡的恨意像快燒起來。他伸手抓手機,飛快打字,字句卻因憤怒亂成一團。
「閉嘴閉嘴閉嘴」
他把螢幕舉向門口,像這樣就能罵回去。
海俊立刻抓住他的手腕,把手機壓低,對他用力搖頭。備忘錄上的字不是聲音,可門外那個東西顯然看得見屋內。如果它把文字也當成回應呢?
道潤的表情在一瞬間崩掉。他懂了。連打字都可能讓外面得到東西,至少讓它得到他被挑動的反應。
他慢慢把手機抱回胸口,像抱著自己僅剩的舌頭。
門外安靜了幾秒。
那幾秒裡,屋內只剩眾人的呼吸、木板受熱後細微的裂響,以及地板下方那道低沉、規律、像發電機又像胸腔的震動。
在熙把手掌放在地板上,眉心越皺越緊。
她在筆記上寫:
「下方是空的。」
海俊看見那行字,心裡一沉。他又看向屋中央的睡袋圈。那些睡袋一只接一只安靜地趴在地上,像把某個洞口壓住,也像在等他們親手掀開。
敏書抬起手,示意所有人集中到門與火爐之間的斜角。那裡離窗較遠,離門也不算最近。她用登山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三個位置,要海俊帶瑞允過去,道潤靠牆,在熙繼續確認氣味來源。
海俊扶起瑞允。瑞允走得很輕,仍摀著嘴,只用另一隻手抓著海俊袖子。她的手冷得像冰,與木屋悶熱的空氣完全相反。
「啊,開始換位置了。」門外的道潤立刻說,「海俊哥扶瑞允,敏書姐擋門,在熙蹲地上,道潤哥假裝自己很乖。」
每個位置都被說中。
海俊的胃像被一隻手攥緊。他們不是被偷窺。
這間木屋本身就在看。
牆、門、地板、火爐、睡袋,所有腐爛的木材和生鏽的金屬,可能都是它的眼睛。或者更糟,它根本不需要眼睛。只要他們踩在屋裡、呼吸屋裡的熱氣、聞見從地底浮上來的藥品味,就已經站在它的舌頭上。
敏書慢慢回頭,看向牆上的警告。那行字的下方,新刮痕終於停住了。
濕淋淋的木屑堆在地上,像吐出的渣。
不是完整句子。
只有幾道歪斜的筆畫,像刻字的人被中途拖走,又像刻字的東西故意不讓他們太早看懂。
在熙忽然伸手,指向地板。
不是屋中央,而是海俊腳下偏右的一條縫。
那裡的木板鼓起很輕的一道弧,若不是補光燈剛好掃過,幾乎看不出來。黑色濕氣從縫隙裡滲出,藥品味濃到刺痛鼻腔。更可怕的是,那股熱不是往上散,而像有什麼溫暖的氣息正貼著縫隙慢慢呼出。
道潤也看見了。
他整個人往後縮,手機螢幕亮起。這次他沒有打字,只把備忘錄停在空白頁,手指懸在鍵盤上方,像怕自己的任何一個字都會被門外撿走。
門外的道潤忽然不笑了。
它用剛奪走的聲音,壓得很低很低。那聲音滑過門板,貼著地面爬進來,幾乎不像從門外,而像從每一條木縫裡同時滲出。
「你們不用跑遠。」
敏書猛地把登山杖指向地板縫。
下一秒,屋中央一只睡袋的拉鍊頭自己晃了一下。
喀。
接著是第二只,第三只。
圓形睡袋群像被什麼從下方輕輕頂起,布面緩慢鼓動。那不是風,也不是地板熱氣。那是一口氣,從木屋底下吸進去,又隔著睡袋吐出來。
海俊摀住瑞允的嘴,把她往後拉。瑞允瞳孔放大,眼淚無聲掉下。道潤則僵在原地,手機螢幕上因他誤觸跳出一串亂碼。
門外那道聲音貼著地板笑了。
這一次,它的語尾不再像道潤。
更像某種終於不必偽裝成人的東西。
「地板底下,還有另一張嘴。」
聽見自己的聲音,千萬不要回答
第 18 話 黑色暗門下方的回敲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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