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板底下那一下回敲,讓海俊的腳掌像被釘在原地。
他幾乎本能地往後退,卻被瑞允一把抓住衣角。她沒有出聲,只把指節抵在唇上,眼睛死死盯著睡袋圓圈中央。那裡仍舊安靜,灰塵、蠟油、焦黑痕和黑色四方輪廓全都維持原樣,彷彿剛才的敲擊只是所有人同時聽錯。
可是沒有人相信那是錯覺。
敏書第一個動了。
她沒有讓海俊靠近,反而把登山杖橫在他身前,自己彎下腰,迅速掀開最靠近中央的一只睡袋。厚重布料被她拽開時,底下揚起一層灰,陳舊汗味、霉味與乾掉蠟油的甜膩味一口氣散出來,刺得瑞允眨了眨眼。
門外的道潤輕聲笑了。
「敏書姐,妳真的要摸嗎?」
敏書的手停都沒停。
她把睡袋往旁邊甩開,指尖壓上那片髒黑木板。灰塵厚得像一層乾泥,摸過去立刻在她指腹留下黑痕。她沿著相機畫面裡的四條邊慢慢摸索,先是碰到凝固成硬塊的蠟油,又摸到幾道被鞋底刮出的細痕。木板看起來沒有縫,卻在她指甲刮過某一點時,發出極輕的金屬聲。
叮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那聲音掐斷。
敏書抬眼看向海俊,沒有說話,只用兩根手指比出「刀」。
海俊愣了一瞬,立刻摸向口袋。美工刀被汗水沾得滑膩,他抽出刀片時,門外的道潤用很慢、很甜的語氣說:「哥,你手在抖欸。這樣割到自己,瑞允又要怪你了。」
海俊握刀的力道更緊。
瑞允從旁邊伸手,沒有讓他停下,只是把自己的手掌按在他手背上,像要把那句話從他骨頭裡壓出去。海俊深吸一口氣,把刀遞給敏書。
敏書接過刀,刀尖先從黑色輪廓一角切入。
木板縫隙比想像中窄,像被什麼東西故意用灰和蠟油填死。她割開第一段時,只削下一條混著黑灰的硬塊。第二段由海俊接手,他蹲在旁邊,用刀尖沿著四方形邊緣往下挑。每挑一下,底下就傳來一聲細細的摩擦,像刀尖不只刮過木頭,也刮過某種埋在縫裡的指甲。
道潤縮在牆邊,眼睛睜得發紅。
他不斷搖頭,搖得肩膀都在抖。瑞允想按住他的手,他卻猛地抓起手機,把螢幕壓在膝蓋上快速打字。這次他像忘了害怕被看見,指尖亂得幾乎點錯。
敏書一眼掃過去,立刻伸手要壓低他的手機。
但道潤已經把螢幕舉給他們看。
「不要打開。」
四個字孤零零地亮在備忘錄上。
他眼眶裡全是血絲,嘴巴張得很大,卻只能吐出破碎無聲的氣。他又打了一行,刪掉,再重打,最後只剩更用力、更歪斜的四個字。
「不要打開。」
門外那個擁有他聲音的東西,像聽見了什麼很好笑的事,低低地笑起來。
「哎唷,現在才怕?」
真正的道潤整張臉扭曲。他抓住自己的喉嚨,像想把外面的聲音硬扯回來,卻被敏書按住肩膀。敏書看著他,眼神比剛才更冷,也更穩。她在他掌背上寫了一個字。
停。
道潤顫了一下,眼淚砸在手機螢幕上。他沒有再打字,只是死命搖頭,像如果他搖得夠用力,就能把那扇藏在地板裡的門搖回灰塵底下。
海俊看著那行「不要打開」,指尖也發麻。
他明白道潤怕什麼。外面那個聲音一直引他們確認、靠近、掀開。木屋會用出口這種字眼下餌,會把人的恐懼變成選擇。可是他們留在這裡也不是活路。正門被綁著,後門與窗戶全被霧封死,木屋能看見他們、聽見他們,甚至讀懂他們。
若地板下方真的是入口,它可能通往更深的危險。
也可能是唯一離開這間房子的路。
在熙此時蹲到金屬聲傳來的位置旁,戴上手套,沒有碰縫,只用補光燈斜照。她的瞳孔微微收縮,指尖撥開灰塵後,露出一小截暗沉的金屬弧。
不是釘子。
是環。
被壓進凹槽、藏在木板裡的金屬環。
周圍塞滿黑灰、蠟油和一圈乾裂的膠狀物,若不是相機剛好拍到四方邊緣,誰都不會想到睡袋底下還埋著這種東西。敏書用刀尖把環邊的硬塊撬開,金屬被拉出一點點時,發出沙啞而沉重的咯吱聲。
同一瞬間,縫隙裡滲出一股冷風。
不是屋內那種悶熱,也不是後門外霧氣的死冷。
那股風霉得像埋了很多年的濕布,卻又帶著地下泥土的腥氣。它從小小縫隙裡鑽出來,沿著每個人的腳踝爬,讓瑞允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更深處混著腐爛、鐵鏽與某種甜膩到令人反胃的味道,像藥品味在地底變質後,長出血的氣息。
在熙皺起眉,立刻把補光燈移近。
她沒有看黑洞,只看金屬環四周。
灰塵底下,木板邊緣黏著幾段斷裂的膠痕。不是普通膠帶留下的痕跡,而是寬厚、纖維粗、帶著黃黑色底膠的工業用警告貼紙殘膠。更外圍還有一圈暗灰色黏痕,像曾經貼過防塵膠帶,把整個暗門邊緣封得密不透風。
在熙翻開筆記本,飛快寫下:
「有人封過這裡。不是臨時藏的。」
她停了一下,又補:
「工業警告貼紙。防塵膠帶。」
海俊看見「工業」兩字,腦中立刻閃過管理棟那張被撕掉右下角的關閉通知書,還有在熙一路採集的黑色沉澱物與酸味。他抬頭看她,在熙卻避開了他的視線,只盯著那些殘膠,臉色像被什麼舊事壓住。
門外的道潤忽然放低聲音。
「你們終於發現了喔。」
那語氣變得溫柔,甚至有點像真正的道潤平常哄觀眾留下來看結尾時的口吻。
「下面不是嘴啦。下面是路。真的出口在那裡。」
真正的道潤喉嚨裡擠出一點破掉的氣,像無聲尖叫。他拚命搖頭,指著門,又指著地板,再指自己的嘴。他想說外面的東西在騙人,可他沒有聲音,連警告都只能變成一連串急促到快窒息的呼吸。
外面的聲音繼續說:「正門出不去,後門也出不去,窗戶更不行。你們剛才都確認過了吧?可是下面不一樣。只要走下去,就有真正的出口。」
那句「真正的出口」說得太甜,甜到讓人想起腐爛水果表面滲出的汁。
海俊握緊美工刀,視線落在金屬環上。
瑞允拉住他的袖口,在她掌心寫:
「它想讓我們下去。」
海俊點頭,又在她掌心回寫:
「但上面也會吃人。」
瑞允看完後沒有立刻動。她只是抬眼看他,那雙清醒而冷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責備,只有壓到極限的恐懼。片刻後,她慢慢鬆開他的手。
敏書也看見了。她把登山杖交給海俊,自己伸手握住金屬環。
海俊立刻抓住她手腕。
敏書抬頭看他。
她沒有說話,卻用嘴型和眼神把意思壓得很明確:我來。
海俊搖頭,指了指自己,又指刀和門。意思是他也能拉。
敏書的表情沒有變。她只是伸出另一隻手,在他掌心寫:
「門要有人看。」
接著她指向正門。
外面的道潤像等到這一刻,又輕輕敲了敲門板。
「敏書姐,妳確定嗎?這次如果妳先下去,後面的人跟不跟得上就不知道了喔。」
敏書的眉峰微微一動。
那句話刺中了她,但沒有讓她鬆手。她反而把金屬環握得更牢,肩背線條繃緊,短髮貼在沾汗的頸側。海俊看著她,忽然想起她在霧裡綁下第一段螢光繩的樣子。那時她明明知道回頭路可能會被吃掉,仍把標記綁上去。
她不是不怕。
她只是怕了也會做。
海俊退開半步,握住登山杖,守在她與正門之間。瑞允扶住道潤的肩,強迫他別再往前撲。在熙則把補光燈固定在地上,光線剛好斜切過暗門邊緣,照出那圈被封過又被灰塵掩埋的痕跡。
敏書無聲吸了一口氣。
然後用力一拉。
金屬環先是完全不動。
她手臂上的肌肉繃起,掌心被鐵鏽磨破,暗紅血色沾上環面。海俊正要伸手幫忙,地板下方忽然傳出一陣細密抓刮,像有許多指甲同時貼在木板背面,急促地往同一處聚集。
道潤發瘋似的搖頭。
門外的道潤卻笑著說:「對,就是那裡。再用力一點。」
敏書咬緊牙,第二次猛然往上扯。
喀啦!
沉重的木板從灰塵與蠟油封住的縫裡裂開。整片四方形地板像被壓了太久的棺蓋,先是往上抬起一指寬,接著伴隨黏膩的撕裂聲,被敏書與海俊同時拖開。
藏在下面的黑暗,瞬間張開。
一股腐爛泥土味撲面而上。
那不是單純的地下室霉味,而像濕土裡埋著無數被雨泡爛的布料、皮革與骨頭,還混著濃到發甜的血腥。瑞允立刻摀住鼻子,胃部劇烈抽動。道潤雙眼翻紅,整個人往後縮。在熙臉色慘白,卻仍硬撐著把光照進去。
光線只落到很淺的地方。
暗門下方不是平地,而是一段向下沒入黑暗的窄口。木梯或混凝土階梯的邊緣隱約露出,濕得發亮。階面上有泥、有黑灰,還有幾道像指尖拖過的痕跡。更深的地方沒有回音,只有一片被光照不到的濃黑,像這座木屋真正的喉嚨。
就在暗門被掀開的瞬間,正門外的抓刮聲停止了。
不是漸漸安靜。
是被剪斷般,全部消失。
連門外那個道潤也不笑了。
屋內忽然靜得可怕。火爐後方的金屬管不再震,窗外的霧也像停在玻璃上。眾人甚至能聽見自己壓抑到發痛的心跳。
海俊握緊登山杖,盯著下方。
黑暗裡沒有腳步聲,沒有哭聲,也沒有任何呼喚。只有剛才被打開的暗門邊緣,還在因慣性微微晃動。
下一秒,樓梯下方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。
很安靜。
像有人在黑暗裡等了很久,終於聞到了活人的味道。
聽見自己的聲音,千萬不要回答
第 20 話 失蹤者遺物堆下的腳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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