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播第三次重複時,道允已經往地下通道衝去。
「白道允!」海琳從後方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很重,「他們要的就是你下去。」
「剛才那聲不是錄音。」他甩開她,識別燈在他胸前閃成刺眼的黃。「她在裡面。」
韓泰錫的聲音從大廳另一側追上來。「阻止他。限制證人不得接近記憶處置區。」
保全員同時撲近。海琳比他們更快,整個人橫進通道入口,把法院接見通知舉到鏡頭前。「我正在陪同委託人確認非法面談現場。誰碰他,誰就是妨害接見與滅證的現行犯。」
那一秒的遲疑被道允踩過。他按下勤務門旁的老式消防解除鈕,黃燈立刻轉紅。系統要求主管簽章,他直接把手腕貼上感應板。停用命令在螢幕上跳出,卻還沒完全覆蓋舊權限,底層維護通道先認出他曾是地下二樓主執行官。
門鎖彈開半指寬。
道允用肩膀撞上去。金屬門沉重反彈,第二下才被撞開。冷風和負壓通風機的低鳴一起湧出,像某種長久被關住的呼吸。
地下隔離棟的走廊燈光很暗,白牆上每隔三公尺貼著「安全面談區」標示。地面乾淨得異常,連剛才那聲慘叫都像已經被擦掉。道允沿著聲音來源往前跑,左側第三間門外的紅燈仍亮著。
門牌上寫著:面談準備室 B-4。
他握住門把。鎖住了。
海琳追到他身後,呼吸急促,卻沒有再阻止。「錄影開著。你只做目視確認。」
「嗯。」
道允把大拇指壓上旁邊的緊急醫療開門鍵。系統跳出拒絕,他盯著拒絕理由,忽然冷笑一下。拒絕欄位不是「無權限」,而是「面談對象尚未到場」。
也就是說,房裡不該有人。
他從腰側抽出海琳剛才塞給他的法院臨時認證片,插進面板底部的診斷槽。這不是開門權限,只是要求保全現場狀態。面板短暫卡住,接著為了避免證據鏈斷裂,將鎖降為手動安全模式。
道允扳下紅色把手。
門開了。
房裡沒有閔世羅。
只有一張記憶椅孤零零地立在中央,束帶垂在兩側,椅背上的感覺接入端口還亮著微弱藍光。地面沒有拖行血跡,沒有掙扎痕跡,乾淨到像有人在他們抵達前把房間重新格式化過。
但空氣裡有燒焦的貼片膠味。
道允的目光落到椅腳旁。那裡黏著一片薄薄的神經貼片,邊緣捲起,半透明表面還殘留皮膚油脂與一點紅色血絲。它不是正常取下來的。正常拆除會由冷卻液軟化黏著層,邊緣平整;這片像是從人的後頸硬撕下來,連微細神經凝膠都被扯裂。
他蹲下去,指尖停在貼片上方。
熱的。
世羅剛離開這裡不久。
海琳站在門邊,視線掃過天花板四角。「監視器全在。」
她沒有等道允回答,直接把終端接上法院封閉網路。走廊監視器的即時畫面已被清成黑色,但清除本身留下了指令紀錄。她把那串刪除時間、操作者遮蔽碼與 B-4 門禁變更紀錄,一起送往法院伺服器。
「至少能證明有人在尖叫後三十秒內清掉走廊。」她說,「他們越擦,越會留下擦拭的痕跡。」
道允沒有抬頭。他從牆邊急救箱裡取出一次性神經讀取夾,夾住那片貼片邊緣。讀取夾是醫療耗材,不是記憶分析終端,不能播放內容,只能確認生體殘留與危險性。這一點規則,韓泰錫比他更清楚,所以才會把貼片丟在這裡,像丟掉一片沒用的皮。
螢幕先顯示閔世羅的生體接觸痕跡。心率在一百四十以上,腎上腺反應過高,後頸局部皮膚撕裂。接著,一行紅字跳出。
『強制記憶掃描殘留。』
海琳的手指停住。
道允的臉色沉下去。他知道這代表什麼。不是面談,不是穩定性評估。有人把世羅接上椅子,強行掃過她最近接觸、複製、推送過的記憶資料,想找出她究竟把什麼交給了他。
「她還活著嗎?」海琳問。
「貼片是在掃描中斷後撕掉的。生體訊號沒有死亡衰竭特徵。」
「也就是說她被帶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他的聲音低到幾乎沒有起伏,「韓泰錫已經開始動我身邊的人。」
這不是警告,而是施壓。姜武鎮被偽造成死人,智厚的諮詢被清成無異常,現在輪到世羅被接上椅子。下一步,就是讓他親眼看見,任何幫過他的人都會被掃空。
貼片讀取夾忽然閃了一下。
海琳立刻靠近。「還有東西?」
道允放大殘留暫存。強制掃描時,椅體會把受檢者最近操作過的高風險資料抽成索引,防止汙染擴散。世羅被帶來前,最後接觸的資料顯然不是只有音訊檔。貼片深處殘存著一段被掃描程序順手抓進來的參考腦圖。
檔名被壓縮成灰色碎塊,但識別碼仍留著。
姜武鎮。矯正前原始腦圖。
道允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「她找到這個了。」海琳的聲音也冷下來,「所以才被抓。」
道允把原始腦圖抽出來,只取結構,不碰記憶內容。畫面浮出姜武鎮矯正前的腦部反應網路:恐懼迴路遲鈍,罪惡感反應薄弱,暴力衝動區有舊傷般的斷層。它不像正常人的悔罪,也不像兒童綁架犯應有的記憶固定痕跡。
他再調出姜武鎮執行時,李智厚受害記憶接入後的反應圖。那是他在法院伺服器封存的七點四秒周邊數值,破碎,卻足夠。
兩張圖在螢幕上重疊。
海琳看著交錯線條,眉心慢慢收緊。「不對。」
「完全不對。」道允說。
如果姜武鎮真的犯下智厚案,受害記憶接入時,與犯罪記憶相連的區域會出現自然迴響。恐懼、迴避、否認、興奮、罪惡感,無論多扭曲,都會沿著既有神經路徑翻出來。可是眼前的反應像兩張不同地圖被硬疊在一起。執行時劇烈亮起的區塊,在矯正前腦圖裡沒有相對應根系。
更異常的是,亮起的順序太漂亮了。它避開損傷區,繞過人格防衛層,精準貼在能產生悔悟陳述與恐懼順從的位置。那不是記憶自然回想時的混亂路徑,而像有人先量過姜武鎮的大腦,再把一組可被矯正系統讀成「犯罪反應」的神經線路縫進去。
那些犯罪記憶不是在姜武鎮腦中長出來的。
是被精密插進去的。
道允想起姜武鎮鎮定劑深處睜開的眼,那句「還有另一個孩子」,以及他在椅上崩潰時像被無數陌生人的罪拖進水底的聲音。那一刻,某種遲來的確信終於落下。
姜武鎮不是單純被嫁禍。
他被做成了能承接嫁禍的形狀。
海琳把重疊圖封存,連同貼片殘留、走廊刪除紀錄一起打包。「這足夠證明矯正前後反應結構不一致。還不能證明誰插入,但能證明姜武鎮案的犯罪記憶不是自然形成。」
「韓泰錫不會讓我們帶著這個離開。」
「所以先讓法院拿到。」她按下傳送鍵,「完成前你不要碰椅子。」
道允抬頭看向那張空記憶椅。椅背上藍光忽明忽暗,像仍在等待下一個人的頸椎貼上去。束帶內側有新換過的白色纖維,乾淨得令人發冷。
傳送進度跳到百分之八十七時,房門外忽然響起整齊腳步聲。
不是一兩個人。是一整組安全處。
海琳沒有回頭,只盯著進度。「還差六秒。」
道允走到門邊,握住把手。他沒有鎖門,因為鎖沒有意義。他只把身體擋在門與椅子之間。
這時,身後那張空椅的控制螢幕自動亮了。
沒有任何人觸碰。藍光從椅背一路延到扶手,束帶像醒來般收緊。螢幕上出現新的面談排程,開始時間被標成即時,狀態則是「準備完成」。
下一名對象欄位緩慢刷新。
海琳轉頭,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。
道允看見自己的名字,黑字白底,乾淨得像一份早已簽好的判決。
『白道允。』
下方倒數同時開始。
『接入準備:00:09:59。』
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
第 18 話 國家諮詢代碼的舊案回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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