緊急停止鈕沒有亮。
道允的指尖停在紅色圓鈕上方,距離不到一公分。那一公分像被透明玻璃隔開,不論他怎麼命令自己的手往下,肌肉都只是微微顫抖。控制台上方的警告字一行接著一行浮出,鮮紅得像在螢幕裡滲血。
『未授權感覺同步偵測。』
『同步對象追加:白道允。』
『執行椅自動校正模式啟動。』
「取消!」閔世羅衝到副控制台前,手指飛快敲擊。「主執行官權限覆寫,自動校正停止!」
系統回覆得冷漠。
『校正中。停止命令暫不受理。』
姜武鎮在記憶椅上猛地彈起,胸腔束帶被拉到極限。透明顎架下方,他的牙齒狠狠撞在一起,嘴角立刻裂開,鮮血從唇縫滲出來。監測儀的尖叫聲刺穿執行室,心跳、血壓、瞳孔反應全部衝破紅線。
可是道允聽不清楚那些聲音。
他聽見水滴。
滴答。
那聲音不是從喇叭傳來,而是在他耳膜內側炸開。濕冷的空氣塞進鼻腔,霉味厚得像腐爛的布。下一瞬間,腳底傳來水泥地的寒意,冰得刺骨,彷彿他赤腳站在那座老舊倉庫裡。
道允低下頭。
他仍站在特殊執行室的控制台前,腳上穿著黑色工作鞋,地面乾燥潔白,消毒水味壓過一切。可是另一層感覺正強行覆在身上。濕水泥。鐵鏽。塑膠布悶住灰塵的氣味。破裂窗縫滲進初夏早晨的光,刺得眼皮發疼。
他沒有接入。
他不該看見。
螢幕中的倉庫視角忽然往下墜。原本高處俯瞰的畫面扭曲,像有人把一隻看不見的手插進視覺層裡,硬生生把姜武鎮、李智厚與白道允三個人的感覺擰在一起。水泥地貼近臉頰,灰塵黏上嘴唇,遠處鐵門被推開時,鏽蝕鉸鏈發出刺耳的哭聲。
道允喉嚨一緊,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白道允!」世羅喊他的名字,「你被同步了!聽得到我嗎?」
他想回答,卻只能吸進一口發霉的冷空氣。
倉庫中央,十歲的自己仍站在那裡。男孩臉上的灰痕被初夏光線照出淡淡輪廓,左手腕內側那塊淡色疤痕清楚得過分。道允記得那道疤。母親曾說是小時候跌倒割到,自己沒有印象,也從來沒追問。
現在那道疤在螢幕裡發亮,像一枚被藏了太久的標記。
『不要。』
男孩無聲的口型再次浮現。
不要什麼?
不要切斷?不要看?不要想起來?
道允的太陽穴像被鐵釘敲入。某種記憶從深處撞上來,卻不是完整的影像,而是一連串破碎到近乎暴力的感覺。有人握住他的手腕。很小的手,掌心濕冷,指尖卻拚命用力。身後有孩子急促的呼吸,壓得很低,像害怕被發現。
那不是李智厚。
那也不是姜武鎮。
『還有誰在那裡?』
這個念頭剛浮現,系統便像聽見似的劇烈閃爍。倉庫畫面被黑色雜訊撕裂,李智厚的哭聲從底層湧出,與姜武鎮的咆哮疊在一起。男人在椅上抽搐,脖子青筋凸起,雙眼往上翻,眼白幾乎佔滿瞳孔。
「神經過載!再這樣下去他會死在椅上!」世羅抓起通訊器,「醫療組待命!特殊執行室,立刻待命!」
主任的聲音從通訊裡亂成一團。「停止程序為什麼沒有反應?白執行官,手動斷開!白執行官!」
道允用力咬住舌尖。
疼痛終於把他拉回半秒。他看見自己的手仍懸在急停鈕上方,看見按鈕沒有亮,看見控制台下方一列封閉的機械鎖。自動校正模式封住了他的執行權限,像有人早就知道他會在這一刻按下停止。
他改抓住旁邊的實體斷路把手。
金屬冰冷,卻沒有鬆動。
『校正中。外部中斷將導致記憶包永久損毀。』
「損毀就損毀。」道允從牙縫擠出聲音。
他用全身重量往下扳。把手紋絲不動,手掌卻被邊緣割開,血沿著生命線滲出。那一點熱痛與倉庫地板的寒意重疊,讓腦內的畫面更清晰了。
他看見破裂的窗戶。
木板從外側釘住,只留下一條窄縫。光從縫裡切進來,落在水泥地上,像一把鈍刀。角落堆著塑膠布,布底下有什麼凸起的形狀。生鏽鐵架倒在旁邊,上面掛著乾掉的泥。空氣裡有水滴聲,還有一種壓低的、成年人的呼吸。
道允的胃猛地收縮。
這些細節太鮮明。不是今天透過螢幕看到後才記住的資訊,而像一直埋在他的身體裡,只是被某個人封死出口。現在封口裂開,霉味、冷光、鐵鏽與恐懼一口氣從裡面爆出來。
十歲的自己確實曾經在那裡。
可是為什麼他不記得自己怎麼進去?為什麼不記得怎麼出來?為什麼那扇門之前與之後,人生只剩一片平整到不自然的空白?
「道允,撐住!」世羅衝到他身旁,試圖把他的手從斷路把手上拉開。「你的波形跟受刑人纏在一起了,你再硬拉會一起崩!」
「他知道。」
「誰?」
道允抬起眼,看向記憶椅上的姜武鎮。
姜武鎮正在痙攣。那已經不像單純的受刑反應,而像三組不相容的記憶同時被灌進一個頭顱裡。李智厚的恐懼讓他蜷縮,姜武鎮自己的身體拚命反抗,另一層來自倉庫深處的未知感覺則像黑線,纏住他的腦波,也纏住道允。
男人的嘴唇被咬破,血沫順著下巴滴到顎架上。他喉嚨裡發出像被撕裂的聲音,眼球卻在某個瞬間停住,直直朝道允看來。
那不是姜武鎮平常帶著嘲弄的眼神。
那裡面塞滿了孩子的恐懼,成年人的絕望,以及某種被迫反覆看見同一座倉庫的疲憊。
「關……」姜武鎮的聲音破碎,「關掉……」
主任立刻喊:「受刑人出現求饒反應,記錄——」
「不是求饒。」道允打斷他。
姜武鎮的喉嚨劇烈滾動。他像是想吐,身體卻被固定得動彈不得,只能讓血從嘴角一股股流出。道允在那張扭曲的臉上看見另一種東西。不是兇手面對受害者痛苦的崩潰,而是某個被塞進太多東西的人,終於被壓到裂開。
倉庫畫面再度閃爍。
這一次,道允不只看見十歲的自己。他看見男孩身後的陰影裡,有一小截衣角掠過。很短,很輕,像有人躲在他背後,又在畫面成形前被粗暴抹掉。
道允的呼吸停住。
「回放剛才那一幀。」他說。
「你瘋了嗎?現在是救人,不是分析!」世羅的手指已經按上醫療隔離通訊,「白道允,你先退出同步!」
退出。
怎麼退出?
那不是他打開的門。
道允看著螢幕裡的男孩。十歲的白道允也看著他,嘴唇發白,眼底卻不是求救,而是拼命阻止。他忽然理解那句『不要』不是對現在的道允說的。
是對倉庫裡某個正要靠近的人。
『不要過來。』
記憶像刀尖碰到膜,差一點就要刺破。道允聽見身後那個小小的呼吸更急了,一隻手抓著他的衣角。有人踩過水泥地,鞋底摩擦沙粒。成年人的影子壓下來,帶著消毒水與煙草混合的氣味。
下一秒,整段感覺被猛地切斷。
不是道允做的。
控制台上跳出一行新的提示。
『自動校正完成。異常感覺層封閉。』
倉庫畫面瞬間黑下來。十歲的自己、衣角、破窗光線,全都被吞回黑暗。特殊執行室的聲音重新灌進耳朵,警報、通訊、世羅的喘息、醫療組奔跑的腳步,全部回到現實。
道允膝蓋一軟,抓住控制台才沒有跪下。
姜武鎮卻還沒有停。
他的痙攣變得更可怕。背脊一下一下撞上椅背,顎架被血染紅,手腕束帶下方的皮膚磨破。醫療組衝進來,卻因記憶椅仍處於鎖定狀態不敢直接拆除貼片。
「手動解除鎖定!」世羅喊。
「需要主執行官二次簽章!」
道允抬起滿是冷汗的手,按上感測區。指腹有血,第一次識別失敗。他用袖口狠狠擦掉,再按一次。
『白道允,主執行官。緊急醫療解除核准。』
束帶一層層彈開。醫療人員衝上前按住姜武鎮,注射鎮定劑,拆除神經貼片。男人的身體仍在顫,像記憶沒有離開,只是失去出口,在骨頭裡繼續撞擊。
道允站在原地,耳邊嗡嗡作響。
他的手掌還留著水泥地的冰冷。鼻腔裡仍有霉味。可執行室裡只有消毒水、血和燒焦的神經貼片氣味。兩種世界重疊得太緊,讓他一時間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裡。
姜武鎮被抬上急救輪床時,眼皮忽然顫了一下。
「別靠近。」世羅抓住道允的手臂。
道允沒有退。
他走到輪床邊。姜武鎮的瞳孔渙散,嘴唇血肉模糊,連呼吸都像從破洞裡漏出來。醫療人員正要推走,他卻用幾乎不可能的力氣偏過頭,視線穿過凌亂的人影,釘在道允臉上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勝利,也沒有悔意。
只有某種被強迫知道太多的恐懼。
姜武鎮的嘴唇動了動。第一聲被血堵住,只有含糊的氣音。道允彎下身,聽見自己心臟沉得像要掉進倉庫地底。
「你……也是……」
醫療人員催促輪床離開。世羅在旁邊喊他的名字,主任透過通訊要求立刻提交事故紀錄。所有聲音都被拉長,變得模糊。
姜武鎮用最後一點力氣,把染滿鮮血的嘴唇貼近空氣。
「倉庫裡的孩子。」
那句低語敲進耳邊的瞬間,道允眼前的執行室忽然遠去。
不是暈倒前的黑暗,而是一種更深的空缺從胸腔中央打開。他一直以為自己的人生雖然冷,雖然被程序與制度填滿,至少從頭到尾屬於自己。可現在他清楚知道,那不是遺忘,不是童年模糊,不是時間自然磨掉傷口。
有人曾經把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某樣東西,整個剜走。
而剜走它的人,還把那個洞藏進了國家的記憶系統裡。
輪床被推向門口,輪子壓過地面發出急促聲響。就在姜武鎮即將被推出特殊執行室時,控制台忽然自行亮起。原本黑掉的倉庫畫面沒有恢復,取而代之的是一串短暫閃爍的存取紀錄。
道允勉強抬起頭。
螢幕中央,一行白字在紅色警告底下停留不到一秒。
『校正授權來源:白道允生體簽章。』
然後畫面全數歸零,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道允的手指開始發冷。遙遠的暈眩感從腳底往上爬,吞掉了消毒水味、警報聲與世羅伸向他的手。倒下之前,他只看見緊急停止鈕終於亮起。
紅光安靜得殘忍,像它一直都在等他太遲。
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
第 6 話 七點四秒的同步痕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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