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謙跨過被綁住的高大男人,往更深的黑暗走。
REST-CAB 在位置表上只是一格短碼,真正的位置卻不遠。坑道往右縮進一段舊支線,空氣裡少了熱藥粉味,多了發霉帆布、冷咖啡與電池酸味。牆邊掛著幾條礦用鐵鍊,鏈節被潮氣咬得發黑,卻有幾處被新手套磨出亮痕。
廢棄休息室就在支線盡頭。
門框早已歪斜,半片木門吊在一枚生鏽鉸鏈上。裡面原本該是礦工換班時坐下抽菸的地方,現在只剩翻倒的長椅、空水桶、兩張舊安全守則,以及一張被臨時架起的折疊桌。桌上放著短碼無線電、紙本位置表、兩支備用電池,還有一只黑色計時控制器。
第三名手下背對著門,正在調整控制器旁的細小旋鈕。
他的安全帽帶上掛著一支小型無線電,天線短到像一截折斷的鐵絲。每隔幾秒,他就低頭看位置表,再按下不同頻道,替別人補上回報。
「VT 外側,燈不穩,人還在。」
他停一拍,改了聲音。
「主坑木二號訊號差。剛才撞線,人在處理。」
又停一拍。
「DEEP-3 準備。」
道謙貼在門外陰影裡,沒有立刻動。
這個人不是拿槍的人,也不是綁人質的人。可是只要他繼續替失聯者補聲,馬隆就會相信每一處仍在掌控內。爆破線被切斷的空洞,會被他的點名一個一個縫回去。
折疊桌角落有一張紙。上面用紅筆寫著 REST-CAB / TIMER / CALL。旁邊另有一行更細的字:縮短後同步確認。
道謙的視線落到控制器螢幕。
紅字正倒數。
不是芬頓圖上寫的午夜後一小時。
00:45:18。
四十五分鐘。
馬隆不只提前十五分鐘。他把備用計時也縮了,還讓休息室替整條線維持假回報。若道謙照原本速度前進,最後一處主坑木可能會在他還沒看見人質前就起爆。
他吐出一口很短的氣,把肋側痛壓回去。
牆面垂下的鐵鍊離他右手不到半臂。鏈尾纏在一截突出的木楔上,另一端穿過上方舊滑輪。這原本可能用來吊工具或拉礦車制動,現在只是廢物。
廢物有廢物的好處。
它不會被人放進警戒清單。
道謙伸手握住鐵鍊,慢慢把最外側一條從牆面放下。鏽屑細細落在掌心,他用拇指壓住鏈節,讓它不要碰撞。休息室裡,男人又按了一次通話鍵。
「主坑木二號,收到。保持處理。」
他不是在等對方回答。
他在替對方完成回答。
道謙把鐵鍊繞在左手腕上,讓重量垂低,右腳尖探向門框下方。那裡有一枚半拔出的鏽釘,卡在木頭裂縫裡,剛好鬆到能被踢動,卻不會整枚掉下來。
他等發電機低吼沉下的半秒。
腳尖輕輕一踢。
叩。
聲音不大,卻足以從門框漏進休息室。
男人的手離開無線電。
他沒有立刻轉身,而是先停住肩膀,像在判斷那是木頭熱脹冷縮、老鼠,還是有人。道謙看見他的右手往腰間摸去,手指沒有碰到槍,而是先碰小型無線電備機。
訓練過。
不是普通搬箱的人。
男人終於回頭。
那半拍裡,道謙已經貼到他背後。
鐵鍊從下往上滑過男人胸前,再猛地繞過喉嚨。男人瞳孔縮緊,第一反應不是喊,而是用手指去扣鏈節,另一手摸向桌上無線電。道謙用膝蓋頂住他腿彎,把整個人往後拖,讓椅腳在地上發出刺耳摩擦。
男人喉嚨被勒住,聲音只剩破碎氣泡。
道謙沒有讓鏈子直接絞死他。
他把鐵鍊往左一拉,讓鏈節卡進喉結下方與安全帽帶之間,壓住聲帶而不是整個氣管。男人的後背撞上休息室後方兩根舊坑木,木頭因受潮發出悶響。道謙借著反彈力把鐵鍊另一端繞過坑木,往下穿進裂縫,再以手腕一扭。
鏈節咬緊。
男人拼命踢桌,腳跟撞翻水桶。計時控制器被桌角震了一下,紅字短暫模糊又恢復。道謙用肩膀壓住男人胸口,左手繼續扭鏈,右手抓住對方伸向無線電的手腕。
喀。
手腕被壓到反向。
男人眼白翻出,膝蓋發軟,卻仍試圖用受傷的手指碰桌面。他知道只要按到通話鍵,哪怕只有一聲雜音,馬隆也會知道休息室出事。
道謙把他的手按在坑木上。
「睡。」
聲音低到幾乎沒有聲音。
他再用鏈子一收。
男人身體抽緊,兩秒,三秒,掙扎幅度變小。道謙盯著他的瞳孔、喉嚨與胸口,直到對方意識斷開,才微微鬆開鏈節,讓他能吸進細薄空氣。
脈搏仍在。
道謙把鏈尾再繞一圈,固定在坑木之間,讓男人醒來後也只能跪在原地,無法抬頭,更無法靠近桌子。他取下安全帽帶上的小型無線電,拆掉電池,又把桌上兩台備機的發話鍵用膠帶反貼死,再拔掉其中一支天線。
這些都只能拖延。
真正的問題在桌上。
計時控制器落在男人剛才碰倒的紙張旁,防水外殼有兩處刮痕。螢幕紅字跳到 00:44:02。下方小行顯示:MAIN SYNC / REST CONFIRM / DEEP HOLD。
道謙把控制器拿起來。
手指摸過按鍵,他沒有亂按。這不是拆彈箱,是同步確認端。若直接關閉,馬隆手裡的輔助終端可能立刻接手,或者把最後一處主坑木改成手動起爆。休息室控制器的用途,是定時、點名、確認失聯位置仍有人。
他先把側邊發話線拔開,讓它失去自動點名能力,卻保留螢幕與倒數。接著找出背面的小卡扣,取下薄薄一片記錄模組,塞進襯衫內側。若能活著把這東西帶出去,會證明倒數被人手動縮短,不是礦區事故。
無線電裡,馬隆的聲音忽然切進最低頻。
「REST-CAB。回報。」
道謙停住。
被鏈住的男人垂著頭,喉嚨發出一點含混氣聲,不能說話。
「REST-CAB。」馬隆再喊一次。
道謙看向桌上位置表。
他不能替這個人回報。那會讓馬隆繼續相信假的系統。也不能完全沉默太久。沉默會讓馬隆立刻把人質往最深處推,甚至直接按下輔助終端。
他把剛拆掉天線的無線電放到翻倒的水桶裡,短按通話鍵。
滋。
水桶內壁把聲音變得悶、破,像濕氣干擾。
馬隆那邊靜了半秒。
「你那邊怎麼回事?」
道謙沒有回。
他拿起鏈式手電筒,讓燈身撞一下桌腳。
鏘。
再短按。
滋。
這次他把通話鍵鬆得更快,像有人手忙腳亂卻不敢開口。
馬隆冷冷說:「點名停。所有人往最深處收。三號主坑木旁邊準備。」
這不是好消息。
但比直接起爆好。
道謙把控制器收進外套內側,用布條勒緊,避免走路時撞響。他又從休息室桌上抽走位置表副本,確認 REST-CAB 到 DEEP-3 的路線:不走主軌,而是沿廢棄休息室背後的低矮側道,繞過一段塌陷舊牆,最後抵達作業場內側入口。
四十四分鐘不再是四十四分鐘。
馬隆開始收人,時間會被他的手指再縮短。
道謙關掉休息室裡最後一盞小燈。黑暗沉下來,只剩控制器被外套遮住後透出的微紅。他跨過翻倒的水桶,臨走前又看一眼被鐵鍊卡在坑木間的男人。那人的胸口仍起伏,右手腕無力垂著,喉嚨被鏈節壓出一圈暗紅。
點名者被鏈住了。
剩下的,就必須在馬隆親眼看見之前完成。
低矮側道比圖上更窄。道謙幾乎是側身往前擠,肩膀擦過潮濕石壁,肋側傷口被濕布重新磨開。控制器每跳一秒,他都能感覺紅字貼在胸前,像一枚被按進皮膚裡的燙印。
00:42:39。
前方傳來發電機更近的低吼。
不是大作業場那種連續運轉,而是小型機組在狹窄空間裡吃力供電的聲音。油味、熱風、濕鐵與人身上的恐懼味混在一起。道謙放低身體,沿最後一段坑木陰影前進。
他先看見第三處主坑木。
四根舊木被新鋼扣綁死,鋼扣旁有炸藥包,線路分成兩股,一股通往馬隆所在的內側,一股接向道謙剛收起的倒數端。這一處不能像前兩處慢慢處理。因為再往裡一步,就是人質。
道謙停在坑木後方。
作業場內側,比他預想得更低。鐵網隔出一塊空地,地上有被拖過的血跡與束帶。喬安跪在最靠坑木的位置,嘴裡塞著布,左手被重新綁起,紗布邊緣滲出暗紅。她的短髮貼著額頭,臉瘦得像被礦坑啃過,可眼睛仍清醒。
阿爾瑪在她旁邊,雙手被反綁,肩膀繃得很緊。她沒有哭,只死死看著地面,像怕一抬頭就會把弟弟的名字喊出來。另兩名受害者跪在更外側,一個年輕男人左腳包著髒布,一個瘦女人手腕有保全手環留下的灰黑痕。
喬安抬起頭。
黑暗裡,道謙安全帽側邊被刮掉一角的黑膠布,映到她眼裡。
她認出他。
那一瞬間,她的瞳孔不是放鬆,而是更快地縮了一下。她沒有動嘴,也沒有敲鍊,只把視線往左側偏去。
道謙跟著看過去。
發電機旁站著一名身形不高、肩膀不寬的男人。黑外套吸住礦坑裡的紅光,讓他整個人像從陰影裡切出來的一塊硬物。他沒有拿槍指著人質,也沒有急著吼叫,只低頭看著手裡一只小型輔助終端,拇指停在紅色按鍵旁。
那個影子抬起頭。
喬安的視線停在他身上,像停在最後一扇還沒打開的門前。
那是文斯.馬隆。
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,直到他下車為止
第 106 話 紅鍵前浮出的七行人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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