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處那道輪胎聲沒有立刻靠近。
它在街角積水裡壓出沉悶的一串響,接著慢慢遠去。餐館內的人卻沒有馬上鬆開。像有人把一條細繩綁在每個人的喉嚨上,車聲拉遠,繩子仍勒著。
徐道謙把滴水的帽沿往上推了一點。
吧台後方的女人先看窗外,確認那輛巡邏車沒有停下,才把視線移回他身上。她三十多歲,黑髮在腦後隨便紮起,臉部輪廓有韓國人的細緻,也有美國南方混血家庭常見的深眼窩。收銀機旁掛著營業執照,店主姓名寫著尹海娜。旁邊一張褪色照片裡,年輕韓國女人抱著嬰兒,身側站著高大的白人男人。
道謙沒有盯著照片太久。
他走到吧台最盡頭的位置,把舊軍用行李袋放在腳邊。那裡背靠牆,左側能看見廚房門,右側能看見大門。不是舒適的位置,卻是最少被人從背後接近的位置。
海娜看著他選座,眼神沉了一下。
「要什麼?」
她的聲音低而平,帶著一點沙啞。不是天生的,是長期把話壓得太小留下的痕跡。
「烘肉卷。黑咖啡。」
道謙把濕透的外套袖口拉開,沒有多說。
海娜轉身拿杯子。她的右手腕從袖口裡露出一瞬間。那上面有一圈舊疤,像被熱金屬或滾燙液體燙過,皮膚顏色比周圍更白,也更硬。她很快把袖子拉回去,動作熟練到像根本沒有發生。
五張桌子都坐了人。
靠窗那桌是一對中年夫妻,兩人面前各有一盤吃到一半的炸雞排,刀叉停得很整齊。角落的老人喝湯時不讓湯匙碰到碗邊。兩名穿工作服的男人坐在最靠門的桌子,鞋底沾著泥,卻從進門到現在沒交換超過三句話。最後一桌有個戴棒球帽的年輕女人,她低頭切肉,肩膀卻一直朝門那邊偏。
沒有人大聲說話。連咳嗽都像怕被記下來。
海娜把黑咖啡放到道謙面前。杯底落上吧台時,聲音輕得幾乎沒有。
「現金。」
「有。」
他把兩張皺掉的鈔票推過去。
海娜沒有立刻收。她看了一眼他的手。手背有舊繭,指節乾淨,指甲修得很短。接著她看向行李袋,最後又看向他濕透的軍靴。
「巴士上的?」
「嗯。」
「最快三天?」
道謙抬眼。她知道公司回覆,代表這間餐館已經聽過乘客抱怨,或聽過更快的消息來源。
「司機這麼說。」
海娜把錢收進收銀機,抽出找零推回來。
「那就去汽車旅館。吃完直接去。別在街上晃。」
道謙沒有回答。他端起咖啡。苦味很重,煮得太久,但夠熱。
吧台旁的收音機沒有播音樂,只發出極低的底噪。紅燈亮著。頻道似乎被調在本地公共安全波段附近,偶爾會漏出一點短促雜訊,又被海娜用指尖壓低音量。
她比看客人更常看門。
每一次門外車燈掃過,她的肩膀都會先僵一下,接著手才繼續動。擦杯子、倒咖啡、翻烤盤上的肉卷,全都像排練過。她把盤子放到道謙面前時,抹布底下那只棕色紙袋又露出一角。
紙袋不大。開口折過兩次。袋底方正,不像裝食物。
道謙拿起叉子,切開烘肉卷。肉汁混著洋蔥和廉價醬料滲出來。他吃了一口,不快也不慢。胃裡的空洞被熱食壓住,身體卻沒有因此放鬆。
大門上的鈴鐺忽然響起。
這一次不是半聲。是完整、刺耳的一串。
兩名副警長走進餐館。
他們沒有脫帽,也沒有在門口跺掉靴底的水。雨水一路滴到地板上,像故意把外面的冷帶進來。前面那人三十歲上下,臉頰刮得很乾淨,笑意只掛在嘴角。後面那人年紀大一點,肚子頂著腰帶,右手拇指勾在槍套旁。
餐館裡沒有任何人招呼他們。
但所有人的背都變直了。
前面的副警長走到吧台中央,把手掌擱在木面上。掌心拍下時,杯盤細微震了一下。
「今天的份。」
聲音不大。卻像在每張桌上都放了一把刀。
海娜面無表情。
她沒有問今天是什麼份,也沒有露出不滿。她只是把手裡的抹布折好,放在吧台一側。接著,她從抹布底下拿出那只棕色紙袋,推到副警長面前。
動作太穩,反而像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用力抵著。
前面的副警長拿起紙袋,沒有急著收進外套。他用兩根手指撥開袋口,低頭翻動裡面的東西。紙張摩擦聲很乾,裡面應該是鈔票,也可能混著幾張折好的便條。
後面那名副警長則看向餐館。
他的視線先掃過五張桌子。每個人都很配合。中年夫妻低頭吃飯,老人看著湯碗,工作服男人把雙手放在桌面上,棒球帽女人的叉子停在盤子邊緣。
最後,那視線落到道謙身上。
濕外套。軍靴。放在腳邊的舊軍用行李袋。
副警長的眼神停住。
「新面孔。」
海娜把咖啡壺放回保溫盤。「巴士壞了。人都進鎮了。」
「我問他了?」
後面那名副警長笑了一下,卻沒有笑到眼裡。
道謙把咖啡杯拿起來。杯口接近嘴邊,卻沒有真的喝。他用杯子遮住一部分臉,也遮住視線的方向。從杯緣上方,他能看見兩名副警長的腰帶配置。前面那人的手槍扣帶沒扣緊,習慣把右手放得太前。後面那人左膝有舊傷,站立時重量偏向右腳。
前面那名副警長數完袋子裡的東西,手指在袋口敲了兩下。
「少了一點。」
海娜沒有眨眼。「這週下雨。人少。」
「雨不會讓勞克警長少付你們巡邏。」
餐館裡有人呼吸重了一點。很快又壓回去。
海娜伸手到收銀機下方,又拿出一張對折的鈔票,放進紙袋。副警長這才滿意地把袋口折回去,塞進外套內側。
後面那人仍看著道謙。
「你那袋子裡裝什麼?」
道謙放下咖啡杯。杯底碰到吧台,聲音很輕。
「衣服。」
「軍靴也是衣服?」
「鞋。」
靠門那桌有個工作服男人差點把叉子按進盤子裡。
前面的副警長偏頭看過來,像聽見了某種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回答。他盯著道謙兩秒,嘴角慢慢拉起。
「你從哪裡來?」
「南邊。」
「要去哪?」
「北邊。」
這一次,海娜的手指停在咖啡壺把手上。
副警長笑出聲。「挺會說話。」
道謙沒有接話。他只是把一塊烘肉卷送進嘴裡,咀嚼。食物味道變淡,耳朵裡只剩收音機底噪、雨聲、皮帶摩擦聲、門外引擎遠去聲。
就在那時,吧台旁的收音機忽然吐出一段刺耳雜訊。
不是一般廣播干擾。是警方無線電切進頻道前的短爆聲。
「滋——二號車,回報……郡道……戒治中心……」
聲音斷斷續續,只漏出幾個字。
餐館內所有交談宛如謊言般瞬間停止。
叉子停住。刀尖停在肉邊。靠窗女人原本要拿杯子,手卻僵在半空。角落老人嘴唇還貼著湯匙,沒有吸。就連海娜放下咖啡壺的動作,也硬生生停在半寸高的位置。
連杯子落下的聲音都消失了。
道謙只是把咖啡杯重新送到嘴邊。
他沒有喝。杯內黑色液面映出大門方向的一點光,也映出兩名副警長的表情。前面那人眼皮微微下壓,像在聽有沒有自己的名字。後面那人的右手指節則碰到無線電外殼,卻沒有按下去。
雜訊裡又漏出一行。
「……布拉斯萊恩……今晚延後……」
海娜的眼神第一次變了。
非常短。短到除了道謙,這裡大概沒有人會注意。她看向收音機,再看向兩名副警長外套裡的紙袋,最後看向大門。不是害怕某件事發生,而是知道某件事會照常發生。
收音機滋了一聲,恢復底噪。
一秒。
兩秒。
餐館裡的人像接到無聲命令,重新動了起來。叉子碰盤,咖啡杯落桌,老人繼續喝湯。靠窗夫妻低聲說了句天氣,語氣平得像剛才什麼都沒斷過。
那一瞬間,道謙確定了一件事。
這座小鎮不是單純怕警察。它怕的是訊息被聽見,怕某些詞出現在錯誤的耳朵裡。
戒治中心。布拉斯萊恩。今天的份。
三條線在他腦中短短碰了一下,又分開。
兩名副警長沒有再追問。他們拿到袋子,確認過人,便轉身往外走。後面那人經過道謙身邊時,故意讓肩膀擦過他的背椅。
「外地人,雨停就走。這裡沒什麼好看的。」
道謙沒有轉頭。
「嗯。」
副警長的腳步停了一拍,像不滿足於這麼少的反應。但前面那人已經推開門,雨聲湧進來。鈴鐺又響了一串。兩道卡其色背影消失在雨幕後,門關上。
餐館的溫度慢慢回來,卻比剛才更冷。
海娜把道謙的盤子往他面前推近一點。烘肉卷旁多了一片熱麵包,不在他點的東西裡。
她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你要是外地人,吃完就走。」
道謙看著那片麵包,又看向她手腕袖口下露出的白色舊疤。
「如果不是?」
海娜終於抬眼。那雙眼睛裡沒有好奇,只有一種被逼到太久之後磨出的疲倦。
「那就更該走。」
她說完,伸手關小了收音機,轉身走向水槽。
門外的雨勢未減。遠處又傳來極其微弱的巡邏車引擎聲,在積水的街道上被拉得很長。
道謙沒有再接話。他看著那片多出來的熱麵包,拿起叉子,安靜地切下一塊烘肉卷。
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,直到他下車為止
第 3 話 公告板上的七張失蹤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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