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輛警長辦公室的車幾乎同時停在海娜餐館前。
沒有警笛。
只有車頭燈一束接一束壓上玻璃窗,把吧台、公告板和已經擦乾淨的桌面照得慘白。海娜正把最後一個咖啡杯倒扣回瀝水架,手腕上的舊疤被燈光切出硬硬一圈。
她先看鐘。
距離會展中心那段影片播出,不到十五分鐘。
前門外有人下車。靴底踩過積水,聲音不快,像早就知道裡面的人會聽見。第二輛車停在後巷口。第三輛車沒有熄火,車身斜著擋住餐館左側那條通往空車庫的小巷。
海娜沒有罵,也沒有往窗邊走。
她關掉爐火,把抹布摺好壓在櫃台底下的黑色筆記上。下一秒,她又把筆記抽出來,連同兩個棕色信封、菜單封面裡的夾頁,全塞進圍裙內側,再用手掌按住胸口。
前門被敲了兩下。
「尹海娜,」外面的男人說,「有人通報瓦斯外洩。安全檢查。」
聲音不是前面那名收信封的副警長,卻一樣沒有詢問的意思。
海娜走向廚房,沒有回答。她把靠牆的椅子往後踢倒,讓它撞出一聲重響,接著抬頭看閣樓暗格。
「阿爾瑪。」
上方沒有回應。
她抓住摺梯拉環,這次沒有慢慢放,鋁梯直接滑下來,砸到地面。閣樓裡傳來短促吸氣聲,阿爾瑪從毛毯裡坐起,臉色白得像被冷凍庫霜氣浸過。
「是他們?」
「起來。」海娜壓低聲音,「鞋不要找了。」
前門外的人又敲一次。
「安全檢查可以先進門。妳聽見了吧?」
後巷也有車門關上的聲音。有人試探後門門把,金屬輕輕響了一下。海娜抓住梯子上方爬進閣樓,阿爾瑪已經撐著牆站起,腳底燙傷還沒好,碰到木板時肩膀不受控制地縮了一下。
「筆電。」阿爾瑪看向地板下方。
喬安的筆電就藏在閣樓地板夾層裡,離她膝蓋不到三步。那台用雙層塑膠袋包住的舊筆電,裡面有喬安留下的影像、識別碼、空白欄,以及那個等著接上外線的待命佇列。
海娜也看見了。
她只停半拍。
「不拿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
「不拿。」
海娜跪到床邊,把床墊掀起。床架下方看起來只有一層舊木板,她用手指摸到左側卡榫,先往左頂,再往下壓。木板卡了一下,像多年沒被打開的喉嚨。她咬緊牙關,第二次用肩膀撞上去。
喀。
床下露出一道比棺材蓋還窄的黑口。
那是丈夫還活著時做好的小暗門。他曾說,餐館的老牆厚,外牆後面又有空車庫,若哪天煙從前門進來,至少要讓人從地板下出去。那時海娜笑他神經質,後來她在同一間餐館裡被咖啡壺燙到手腕,才明白那不是神經質。
那是預感。
前門鎖心被撞了一下。
「尹海娜,妳如果不開門,我們就當作妳已經失去判斷能力。」
阿爾瑪的呼吸亂了。她看著黑口,瞳孔縮得很小。那裡面沒有燈,只往下接著窄梯,梯子外側緊貼餐館外牆,中間一段還必須爬過兩根裸露木梁。
她怕黑。
海娜知道。
她伸手,在木板邊緣敲了三下。
很輕。
阿爾瑪怔住。
那不是米格爾的手指,卻是同一個節奏。小時候被關在衣櫃裡,阿爾瑪敲三下求救;後來在戒治中心,末兩碼被喊到時,她也曾在心裡敲三下,假裝有人聽得見。
「下去。」海娜說。
「妳先。」
「我最後。」
這句話沒有商量的餘地。阿爾瑪把嘴唇咬出血,彎身鑽進暗門。她的腳踩上第一格鐵梯時,整片老木牆發出細小呻吟。海娜把一件外套塞給她,又回頭掃過閣樓。
筆電還在地板下。
喬安的相機背帶碎片還壓在紙盒底。
冷凍庫裡兩箱藥品箱也還在。
她能帶走的只有胸前這幾張筆記。
前門被第三次撞開時,阿爾瑪已經下到外牆內側。海娜聽見樓下木門撞牆,玻璃杯在震動裡互相碰響。男人們沒有喊「有人嗎」,沒有要求確認瓦斯味,也沒有叫任何人離開。
他們只是進來。
「廚房。」
「冷凍庫。」
「後門排水溝。」
有人用手電筒掃過吧台,有人把椅子踢開。海娜伏低身體,鑽進暗門前最後看了一眼閣樓地板。那幾塊板子安靜地合著,像什麼都沒藏。
她拉上床下木板。
黑暗立刻吞下她。
梯子很窄。海娜的肩膀擦過牆內舊釘,布料被勾出裂聲。下方阿爾瑪已經滑到轉角,正用背頂住外側木板。外面是餐館左牆後方那間看似上鎖的空車庫,門鎖從外面看是鏽死的,其實內側有一根被削薄的木栓。
「往左,」海娜低聲說,「不是往外推。先往左。」
阿爾瑪照做。木板卡了一下,接著鬆開一道縫。濕冷夜氣灌進來,帶著汽油、霉味和遠處會展中心方向傳來的喧嘩。
她們從牆縫裡滾進車庫。
阿爾瑪摔在水泥地上,差點痛叫出聲。海娜撲過去摀住她的嘴,另一手反手把木板壓回原位。兩人貼著生鏽車門蹲下,透過木板縫看見後巷巡邏車燈慢慢掃過,卻沒有照進車庫深處。
餐館裡,腳步已經上了閣樓。
「床翻起來。」
「這裡有人待過。」
「地板?」
短暫沉默。
海娜的指甲掐進阿爾瑪肩頭。阿爾瑪沒有出聲,只把整個身體往她身側縮。
木板另一頭有人用靴底踩了兩下。
喬安的筆電就在那片地板下。
第一下沒有踩中夾層。
第二下停在旁邊。
「下面是老木梁。」有人說,「沒時間拆。冷凍庫有東西。」
腳步離開。
海娜閉了一下眼,卻還不能鬆手。
她們在車庫裡等了四分鐘。
不是大約。
海娜在心裡數。丈夫做暗門時說過,前門被撞開後,若來人知道自己要找什麼,四分鐘內一定會搜到廚房和冷凍庫。四分鐘後,不是被抓,就是能逃。
第一分鐘,冷凍庫門被拉開,白霧從縫裡湧出。
第二分鐘,有人喊:「內側架子。」
第三分鐘,箱子拖過地面,封膜摩擦的聲音尖得像骨頭刮水泥。
第四分鐘,另一個人說:「拿一箱。另一箱太裡面,先不動。」
海娜的心沉到肋骨底下。
他們找到了。
可是沒有全找到。
接著,廚房裡傳來更小的聲音。
不是翻箱倒櫃。
是金屬旋轉。
海娜的臉色在黑暗裡變了。她聞不到,可她知道那個聲音。瓦斯閥被扭開時,老管線會有一點鈍鈍的摩擦。她丈夫曾修過三次,每次都叫她記住那聲音,因為真正危險的東西通常不會先爆炸,只會先漏氣。
「走。」她貼著阿爾瑪耳邊說。
兩人從空車庫側門鑽進巷子。巷口被第三輛車擋住,她們只能沿牆往更深處跑。阿爾瑪每踩一步都發抖,海娜幾乎是拖著她。胸前信封筆記硌得她肋骨發痛,像薄薄幾張紙忽然比整間餐館還重。
身後餐館裡,有人打開櫃台烤盤。
嗒。
火花沒有立刻燒起來。
那些人已經退出後門。車門一開一關,聲音乾淨得像完成一次例行檢查。三輛車沒有同時離開,其中一輛從後巷慢慢倒車,車窗後方有副警長的側臉,手裡抱著一個纏著塑膠膜的藥品箱。
阿爾瑪看見了,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氣音。
海娜把她壓進垃圾桶後方。
下一秒,餐館櫃台旁竄起一小簇黃色火苗。
火先舔上油膩的鐵邊,再鑽進吧台下方的木板縫。幾秒後,烤盤旁的抹布捲起黑邊,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抓住。瓦斯味終於撲出來,火焰猛地往上抬,撞上吊櫃底部。
玻璃爆裂。
街上有人尖叫,但沒有人立刻靠近。警長辦公室的車就在遠處,紅藍燈沒有開,只有車頭燈照著燒起來的窗。
海娜站在巷子陰影裡,看著自己的餐館燃燒。
公告板先被煙吞掉。七張失蹤傳單過去釘著的位置,如今只剩一片黑。吧台後方的咖啡壺炸開,熱玻璃碎片飛進火裡。冷凍庫因斷電與高溫開始發出低沉呻吟,內側架子塌了一半;那個沒被拿走的藥品箱被掉下來的天花板隔熱材與燒焦架子壓住,白霜、黑灰和破裂塑膠膜混成一團。
閣樓很快冒煙。
床、毛毯、紙箱,一件一件被火光照出形狀。可是地板下那一層夾板沒有立刻燒穿。喬安的筆電被封在塑膠袋裡,壓在木梁與舊隔熱材之間,像一顆被燙紅房子包住的心臟,仍在黑暗裡沉默。
天亮前,海娜餐館只剩黑色骨架。
消防車來得太晚,水柱打上去時,招牌已經燒到只剩「海」字邊緣一塊扭曲鐵皮。警長辦公室的人站在雨衣下記錄,說疑似瓦斯外洩,說屋內無人,說店主去向不明。
巷子盡頭,海娜緊緊握住阿爾瑪的手腕。
她握得太用力,阿爾瑪的紅痕旁又泛起白。阿爾瑪抬頭看她,嘴唇抖著,卻問不出餐館、筆電、米格爾,或接下來去哪裡。
海娜也沒有回答。
她的右手掌心還在發燙。剛才推回車庫木板時,一枚被火烤熱的老釘頭擦過皮肉,在那圈白色舊燙傷旁,重新燙出一條鮮紅的線。
她低頭看著那條紅線,忽然把阿爾瑪往身後一拉。
巷口另一端,有車燈熄掉了。
有人沒有跟著三輛車離開,正踩著濕地,慢慢走進黑暗裡。
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,直到他下車為止
第 58 話 魯佛斯墜入峽谷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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