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人動的那幾秒裡,接收器底噪像潮水一樣填滿地下室。
道謙看著被杯底壓住的教堂格子,沒有伸手去移開。勞克已經把火車站留成看得見的鉤子,另一隻手卻伸向食品店、柴油、電池與罐頭。教堂不是被發現,而是正在被算出來。
「終端機今天移走。」他說。
葛拉蒂絲的肩膀一縮,隨即點頭。
「發電機少用。」道謙看向海娜,「油味遮掉。罐頭袋子不要再丟同一處。」
海娜低聲回:「知道。」
米格爾坐在接收器旁,右手食指與中指的夾板纏得歪斜。他聽著那些句子,像聽見教堂牆外有看不見的尺正在量他們剩下的時間。
道謙的視線落到他身上。「無人機。」
米格爾抬頭。
「今天去。」道謙說,「不走正門。不開燈。不帶任何寫著名字的東西。」
阿爾瑪立刻站起來。「我陪他。」
「妳不到門口。」道謙說,「妳只看外面。看車、看人、看誰停太久。」
阿爾瑪想反駁,卻看見弟弟右手那副臨時夾板,又把話吞回去。
海娜把一只小型無線電接收器推到阿爾瑪面前。「三短是撤。兩長是有人跟。不要說名字。」
喬安靠牆坐著,眼底一片乾冷。「學校如果被標成 S-AV,就不只是播音室。他們會把所有社團器材都當成可能出口。」
米格爾把便當盒抱到胸前。「所以要在他們拆之前拿走。」
道謙沒有說可以,也沒有說不可以。他只把北側火車站的小 X 往旁邊推了半吋,在紙上空出一條更細的線。
「畫能飛回來的航線。」他說,「不是最遠的。」
上午十點二十六分,學校後牆外的排水溝仍濕,鐵絲網下方有一塊被學生踢鬆的泥。米格爾把腳踏車推進灌木裡,拆下前後兩個尾燈,連同鐵便當盒一起塞進外套。
阿爾瑪停在對街廢棄洗衣店的側牆陰影裡,沒有靠近校門。她戴著舊棒球帽,帽沿壓低,手裡握著海娜給的小接收器。她看著米格爾從鐵絲網下鑽進去,沒有叫他,只按了一下通話鍵。
兩聲短雜訊。
安全。
米格爾沿著體育館外牆走。學校裡比平常安靜,走廊大多空著。州長訪問的社區服務活動把老師和學生代表都拖去會展中心排練,無人機社團的指導老師也是其中之一。昨天公告上寫得很清楚:器材室暫停開放兩天,鑰匙交由辦公室保管。
那代表辦公室有一把,老師抽屜裡還有一把。
米格爾沒有碰辦公室。他從播音室旁的舊樓梯上到二樓,停在自然教室後方的窄門前。門鎖上方那塊塑膠板被社團學生撬鬆很久,老師知道,卻懶得修。米格爾用薄金屬片頂開卡榫,門輕輕彈開。
器材室裡有乾電池味、塑膠盒味和一點灰塵。窗簾拉著,日光只從邊縫切進來。兩台四軸無人機被放在最上層架子,一台機臂有補膠痕,一台下方掛架鬆掉。夜拍模組鎖在第二層透明箱裡,旁邊是四顆備用電池、兩只螺旋槳盒、一個接觸不良的充電器,以及去年科展用剩的後方鏡頭。
米格爾先跪到地上,把鐵便當盒打開。
盒底夾層裡不再放錄音帶,而是兩條短線、舊記憶卡、拆下的腳踏車尾燈、黑膠帶和一小卷細銅線。他把東西全部攤在地上,又把兩台無人機從架上抱下來,放在便當盒兩側,像把兩隻還沒醒的蟲翻到背面。
他的右手一用力,夾板下方立刻痛得發熱。
米格爾咬住牙,用左手拆第一台機身下蓋。螺絲很小,手指不聽話,掉了兩次。他沒有罵,只把便當盒蓋翻過來當盤子,讓螺絲滾不出去。
第一台是監視航線用的。它要飛得高,停得穩,不能追車。米格爾把夜拍模組裝到前掛架,用黑膠帶加固,再把腳踏車尾燈拆掉外殼,只留下紅色小電路板。那不是給別人看的燈,是給地面的人在鏡頭雜訊裡確認方向的記號。紅光被他用三層膠帶壓到只剩一點暗點,若不靠近,像鏡頭壞掉的熱像素。
第二台要追車,所以重量不能太重。米格爾拆掉原本的練習用保護架,把後方鏡頭移到機尾,用銅線固定角度。前鏡頭看路,後鏡頭看是否被跟。備用電池不能全掛上去,他只改一顆,另一顆放進便當盒,準備回地下室再讓道謙決定要不要冒險。
充電器插上牆邊插座時,指示燈只亮一秒就滅。
米格爾的心沉下去。他拔掉,又插回去。燈閃一下,接著熄滅。老師說過接觸不良,但沒說壞成這樣。
走廊遠處傳來推車聲。
米格爾立刻關掉插座,抱起兩台機身鑽到鐵櫃與紙箱之間。推車聲停在外面,有清潔工咳了一聲,接著是鑰匙碰撞。門把被轉動一下,沒有開。對方像想起這間暫停使用,又推著車離開。
米格爾等到腳步聲遠了,才從紙箱後爬出來。他的襯衫背後全是冷汗。
他把充電器拆開,看到裡面一段焊點裂開,便用細銅線纏過去,再用膠帶壓住。這不是永久修理,只要撐到四顆電池充滿就夠。指示燈終於穩住,淡綠色在黑暗裡細細亮著。
他把兩台無人機接上舊筆電,打開社團練習用的離線航線軟體。地圖不能連網,只剩以前下載過的郡道路圖和學生比賽航拍底圖。那已經足夠。布拉斯希爾小得像被一隻手掐住的模型,戒治中心、峽谷山路、郡道81號、第三座通風塔,全都在灰色格線上露出骨頭。
第一條航線,他從學校屋頂起飛,低空繞過水塔,再往戒治中心後院外側升高。鏡頭不直接飛進中心上空,只沿排水渠與貨車停放區外圈盤旋,最後切到 D-3 通風塔上方。它要拍的是後院車輛、人員排隊、貨廂開關,以及通風塔是否有人封口。
他在航線旁寫下:監視,不追。
第二條航線更難。
它從礦車山路出口的上方切入,沿新鑿山路外側跟住車隊。不能太高,太高夜拍模組只會拍到黑線;不能太低,太低就會撞上山壁或被槍打下來。米格爾用左手拖曳路徑,讓它先貼著峽谷邊緣,再越過郡道81號南側岔路,接上馬隆運輸車可能走的舊牧場路。
那條路在學生地圖上沒有名字,只是一段比背景更淺的土色刮痕。
他把喬安提過的「邊境」放進腦中,順著刮痕往南看。舊地圖最邊緣,靠近墨西哥方向的沙漠區,有一塊短短的淺灰線。不是郡道,不是農路,旁邊也沒有建物標籤。社團以前做地形辨識時,老師說那是私人小跑道,給農藥噴灑機或有錢人玩具飛機用。
米格爾盯著那條線,喉嚨慢慢發緊。
他把第二條航線終點拖到那裡。
軟體跳出警告:超出安全返航距離。
米格爾沒有刪掉。他只把航線分成兩段,在郡道81號南側岔路後標記「失聯前最後影像」,又在小跑道旁打下一個黑點。
那不是要飛回來的點。
那是要讓所有人知道車最後往哪裡去的點。
下午兩點多,阿爾瑪的聲音從小接收器裡壓低傳來:「校門前有副警長的車,停三分鐘,走了。」
米格爾停下手。
「看見我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阿爾瑪說,「但他看了腳踏車架。」
米格爾看向被自己拆下來的尾燈,背脊冒冷。他把兩台無人機的外殼扣回,將備用槳、電池和尾燈電路板收進便當盒,再把器材室地上的灰塵用袖口抹回原樣。夜拍模組箱子少了東西不能空著,他塞進兩個舊泡棉塊,從外面看仍像有黑色零件躺在裡面。
離開前,他把社團借用表翻到空白頁,用鉛筆寫下兩行假維修記錄,字跡模仿老師潦草的斜度:電池接點清理,練習機待檢。
他沒有簽名。
傍晚前,米格爾從體育館後窗翻出,把便當盒綁在腳踏車後架下方。阿爾瑪沒有靠過來,只在洗衣店牆邊等他通過,兩人隔著半條街交換一次眼神後,她打手勢讓他先走。那種距離讓米格爾難受,卻也讓他知道她還活著,並且還留在原地替他看路。
天黑後,米格爾繞了三次路,獨自回到崩塌教堂地下室。
米格爾把兩台無人機放到混凝土台上時,喬安撐著身體坐直。葛拉蒂絲把燈壓低,蒂娜替他拿走便當盒,海娜先看他的手。
「夾板歪了。」海娜說。
「等一下。」米格爾把折好的航線圖攤開,「先看這個。」
道謙站在台邊,沒有立刻碰圖。他先看兩台無人機。第一台機腹多了夜拍模組,紅點被壓在膠帶下,只剩針孔一樣的光。第二台尾端多了一枚小鏡頭,角度斜向後下方,像一隻回頭的眼。
「能飛多久?」道謙問。
「第一台十九到二十二分鐘。看風。」米格爾說,「第二台重一點,十五分鐘左右。如果用改過的電池,可能多三分鐘,可是熱。」
「不要多三分鐘。」道謙說。
米格爾點頭,像早知道答案。他用沒受傷的左手指向第一張圖。
「這台飛戒治中心後院和 D-3 通風塔。它不追車,只盤旋。看到後院上車、通風塔封口、有人把人往貨廂推,就把畫面送到接收端。」
喬安低聲說:「媒體會看見?」
「如果葛拉蒂絲那邊把螢幕切進去。」米格爾說,「或者道謙先生那邊拿到轉接器。」
道謙看向第二張。
米格爾的指尖移到礦車山路出口。「第二台從這裡開始。車一出來,就跟到郡道81號南側岔路。這裡風會亂,所以我不讓它過高。過岔路後,如果還有電,就跟舊牧場路往南。」
他的手停在地圖邊緣,那塊小小的灰線旁。
「這裡。」他說。
地下室裡的空氣像被壓了一下。
海娜靠近一步。「那是什麼?」
「私人小跑道。」米格爾說,「社團地圖上有。沒有名字,沒有公路標示。往墨西哥邊境方向。」
喬安的眼神冷下去。「馬隆的出口。」
「藥品可以上飛機。」蒂娜說完,臉色發白,「人也可以。」
沒有人反駁。
道謙伸出手,用指尖在那座小型沙漠跑道上畫了一個圈。鉛筆沒有上色,但他的指甲壓過紙面,留下淺淺的弧痕。
「這不是追車路線。」他說。
米格爾看著那個圈。「是送走路線。」
「也是回不來的路線。」喬安說。
米格爾低下頭,重新把膠帶纏上右手夾板。膠帶繞過腫亮的食指與中指時,他痛得額角出汗,卻沒有停。海娜伸手要接,他搖頭。
「我自己來。」
道謙沒有阻止。等最後一圈膠帶貼平,米格爾才抬頭,無聲點了點頭。
就在那一瞬間,接收器裡傳來阿爾瑪壓得很低的聲音。
「學校正門。」
地下室裡所有人同時停住。
阿爾瑪的呼吸透過雜訊刮過來,慢而緊。「一輛黑色皮卡。關著車頭燈。從東邊過去一次,五分鐘後又從西邊回來。」
米格爾的手指僵在膠帶上。
阿爾瑪又說:「車窗深色膜。不是警長辦公室車牌。」
短暫的雜訊後,她補上最後一句。
「它在找學校裡少了什麼。」
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,直到他下車為止
第 87 話 教堂北牆外的路燈亮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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