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門晨鐘的尾音還在山牆間震動時,李俊瑞已經提著那把生鏽的劍,踩上了北門哨所的石階。
風從門洞外灌進來,冷得像一把鈍刀,沿著他洗到發白的短褂縫隙往骨頭裡刮。左膝舊傷被寒氣一逼,走到最後三階時幾乎發軟。他扶住木欄,低頭看見欄杆上有乾掉的泥和血,不知是誰昨夜留下的。
哨所裡只有一張歪斜的木桌、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,以及一本攤開的交班冊。
冊子比他想像得薄。上面前幾頁還有些潦草的字跡,寫著某月某日、何人守夜、何人巡牆。可翻到昨夜那一頁,字跡像被人突然切斷,只剩幾道墨痕。原本該寫在「亥時巡北牆」後面的名字被重重劃掉,旁邊新補上一行。
李俊瑞。
下面沒有交班時辰,沒有回報事項,也沒有上一班簽名。
他盯著那一頁,胸口某個地方冷了下來。
這不是單純把雜務推給他。這是出了問題時,先把責任位置補上名字。至於人有沒有到、上一班去了哪裡、北牆有沒有異狀,沒人在意。
「喂,新來補班的。」
角落傳來聲音。俊瑞轉頭,看見一名外堂弟子裹著棉衣縮在牆邊,眼睛底下青黑一片。對方看了他一眼,打了個呵欠。
「你來了就行。我回去睡了。」
「昨夜誰沒回來?」俊瑞問。
那弟子皺眉。「什麼誰沒回來?」
俊瑞把交班冊推過去,指著空白處。「這一班的人。」
對方看都沒細看,只把冊子推回來。「我哪知道。反正趙師兄說你補上。有人問,就說北門有人守。」
「巡牆路線呢?」
「沿牆走一圈啊,還能怎樣?」
「異狀怎麼記?」
那人像是終於被問煩了,站起身拍了拍衣襬。「你真把自己當帳房先生?守門就是站著別睡,鐘響就換人。要是有山賊,你叫就是了。」
他說完便快步下階,像怕多留一刻就會被北門的寒風拖回來。
俊瑞沒有追。
他翻開交班冊後面的空頁,指尖按住毛邊紙角。前世工廠裡,所有失控都是從這種地方開始的。沒有交班確認,沒有異常紀錄,沒有負責人。等火燒起來,會議室裡才會有人問:為什麼沒有人回報?
他把冊子闔上,抬眼看向門外灰白的山道。
『這裡不是工廠。』
他在心裡提醒自己。
可是北門哨所的空白,比任何機台警示燈都刺眼。
一整個上午,俊瑞沒有多說話。他照著記憶巡過北牆,沿途發現三處鬆動的木柵,一段被雨水沖塌的小坡,還有兩個本該設哨的轉角空無一人。中途有個少年弟子抱著肚子蹲在牆根,說昨夜練功被打傷,卻不知道該去找誰。
「醫藥堂。」俊瑞說。
少年苦笑。「醫藥堂問是哪位長老門下。外堂的話,先找組長簽名。組長說不是他帶的對練,要找演武場記名。演武場的人又說,今天換閔長老的人管。」
「所以你蹲在這裡?」
「等不痛吧。」
俊瑞看著他額角冷汗,沉默了片刻,從腰間的舊布帶上撕下一段,讓少年先壓住腹側瘀腫的位置。
「別揉。回去找能走路的人陪你,不要一個人站樁。」
少年愣愣地看著他。「你是誰門下?」
「北門補班的。」
這答案太低,低到對方連道謝都顯得猶豫。俊瑞也不在意,轉身繼續巡牆。
他原本打定主意,這一世先活下去。不要多問,不要出頭,不要在還沒弄清楚規矩以前,和趙傑那種人正面起衝突。前世他已經因為太習慣補破洞,把自己補進了火裡。
可柳河門到處都是破洞。
天色大亮後,演武場的吵雜聲傳到北門。
俊瑞交了班,照規矩去演武場報到。場上比他想像中更混亂。東側一名長老教弟子吐納,說氣沉丹田要像石沉深潭;西側另一名長老卻斥責那套法子太慢,命人以急吐急納催動經脈。靠近兵器架的師兄則讓新人直接拔劍互砍,說武功不是坐出來的。
同一批新人被拉來拉去,半個時辰內改了三套心法。有人剛盤膝坐下,就被叫去練步;有人步法還沒站穩,又被推進對練圈。受傷的弟子被扶到場邊,卻沒有任何人登記,也沒有人問下一個該補上誰的位置。
「排好!」趙傑的聲音壓過眾人。
他站在中央,腰間好劍晃著冷光,伸手一指,原本輪到末端弟子練基礎劍的木樁立刻被幾名內堂師兄佔去。
「今天我這組先用。你們這些拿木劍都像拿柴火的,等著。」
一名瘦小新人鼓起勇氣說:「可是早上說好我們先練一炷香……」
趙傑轉頭看他,笑意裡沒有半分溫度。「誰說好的?」
新人臉色發白,閉上嘴。
俊瑞站在人群後方,握著鏽劍的手指緩緩收緊,又鬆開。
這不是修練。這是搶設備、搶工時、搶責任邊界。強的人先拿,會說話的人先拿,有靠山的人先拿。剩下的人等到天黑,再被問為何毫無進步。
他看見趙傑的視線掃過來,立刻低下眼,混入末端弟子隊伍裡。
現在還不能動。
他不知道柳河門的權力線,不知道閔長老是誰,不知道門主會不會管這些。他只知道這具身體太弱,一拳打過來就可能倒下。活下去,是第一優先。
午後,他被派去搬倉庫藥材。
倉庫在演武場後方,木門潮濕發黑,門鎖卻比宿舍好上許多。負責開門的是一個圓臉弟子,年紀不大,手裡抱著一串鑰匙,跑得滿頭汗。
「快點快點,醫藥堂催了。」他一邊開鎖一邊說。「你叫李俊瑞對吧?我是小平。今天缺人,你幫我抬兩包止血散過去。」
俊瑞點頭,跟著進門。
倉庫裡藥味混著霉味。木架上放著布包、陶瓶與紙封,外頭貼的字有些清楚,有些已被手汗和灰塵磨糊。小平從第二層抱下三包藥材,嘴裡念著:「止血散兩包,跌打膏一罐,活血草半捆……咦?」
他翻了翻架子,又抬頭看上層。「怎麼只剩這些?」
「帳呢?」俊瑞問。
小平愣了一下。「什麼帳?」
「領用紀錄。」
小平從角落翻出一本折得起毛的冊子,拍掉灰塵遞給他。俊瑞翻開,眉心立刻微不可察地一沉。
上面不是沒有字,而是寫了等於沒寫。
「初七,取藥一批。」
「初九,長老用。」
「十一,演武場傷。」
數量沒有,領用人沒有,傷者沒有,剩餘庫存也沒有。更糟的是,今天要送去醫藥堂的藥包,跟架上少掉的格位對不起來。
俊瑞拿起一包止血散,掂了掂重量。「今天醫藥堂要幾包?」
「兩包。」小平說。
「那為什麼這格少了五包?」
小平張了張嘴。「可能前幾天拿過吧。」
「誰拿的?」
「師兄們都會拿。有時長老也叫人來取。」
「誰簽名?」
小平的表情變得尷尬。「大家都認得,還要簽什麼名?」
俊瑞看著那本冊子,前世記憶像被強行翻開的不良率報告,一頁頁在腦中復甦。材料批號未確認、入庫數量不一致、報廢品流向不明。每一次現場都說「應該沒事」,直到數字變成火,直到人被壓在料架底下。
他把冊子闔上。
「這幾包先送去。剩下的,你晚上再點一次。」
小平苦著臉。「點了也沒用啊。明天又有人拿。」
俊瑞沒有回答。
他把藥材送到醫藥堂,看見門口排著兩名擦傷弟子,裡頭卻只有一個老雜役在找藥杵。有人喊疼,有人催促,有人問自己能不能先走,所有聲音撞在一起,沒有一個人真正負責把事情收住。
傍晚時分,他再次回到北門哨所。
趙傑路過時,故意在他面前停下。「聽說你今天問了很多事。」
俊瑞低頭整理腰帶。「第一次補北門,不熟。」
「不熟就少問。」趙傑靠近一步,聲音壓低。「柳河門不是給你算帳的地方。你只要記住,叫你去哪就去哪,叫你補誰就補誰。」
俊瑞抬眼看了他一瞬,又移開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趙傑盯著他,似乎想從那張蒼白臉上挖出一點反抗,可什麼也沒挖到,最後只冷哼一聲離開。
夜色落下後,北門比白天更冷。俊瑞照著巡牆路線走完兩圈,確認沒有人注意,才繞向倉庫後方。
小平白天說晚上點也沒用。這句話在他腦中停了很久。
點了也許真的沒用。可不點,就連少了什麼都不知道。
倉庫後窗木栓鬆動,他沒有撬,只從縫裡看了一眼,確認裡頭無人後,拿出白天小平忘在門框旁的一支短木籤,把卡住的邊縫慢慢挑開。這不是什麼高明手法,只是這間倉庫本身就破得像是不想阻止任何人進出。
他點起小油燈,光線很弱,只照亮半個木架。
止血散,空三格。跌打膏,剩一罐。活血草,標著半捆的位置只剩幾根乾枝。紙封上有些被拆過再塞回去,重量輕得不對。
俊瑞把每一格位置記在腦中,撕下舊紙角,用木炭畫出簡單的格子。
品項、應在、實在、缺口。
筆畫很粗,字也歪斜,可當第一列成形時,他的呼吸反而穩了下來。這不是現代辦公室裡漂亮的表格,也沒有任何主管會看。但至少在這一刻,混亂被迫露出了輪廓。
門外忽然傳來踉蹌的腳步聲。
俊瑞立刻吹熄油燈,握住鏽劍。
「李、李俊瑞!」小平的聲音從門縫外撞進來,抖得厲害。「你在不在?快開門!」
俊瑞拉開門栓。
小平幾乎是跌進來的。他衣襟前全是血,雙手也染得通紅,像剛從某個傷口裡硬把人拖出來。那張白天還帶著幾分圓滑討好的臉,此刻只剩驚恐。
「傷藥呢?」他喘得快要斷氣。「止血散、跌打膏,什麼都行!快給我!」
俊瑞回頭看向空了一半的木架,心臟沉了一下。
「誰受傷?」
小平嘴唇發抖,眼眶都紅了。「郭晉……最小的那個郭晉,演武場對練被劃開手臂,血止不住!」
俊瑞伸手去拿剩下的藥包,指尖卻摸到空布。白天看見的最後一包止血散,不見了。
小平也看見了。
他像被抽掉骨頭一樣僵在原地,聲音破開:「怎麼會沒有?剛剛醫藥堂也沒有,倉庫也沒有……到底誰拿走的?」
俊瑞沒有回答。他低頭看著自己剛畫好的格子,缺口那一欄還沒寫完,卻已經像一份來不及送出的事故報告。
門外遠處傳來演武場的驚叫。
小平抓住他的袖子,手上的血立刻染上那件舊短褂。「沒紀錄,沒人知道誰拿的,也沒人知道該找誰。李俊瑞,現在怎麼辦?」
那一刻,俊瑞原本只想安靜活下去的念頭,像被某隻無形的手狠狠撕開。
他抬起頭,看向黑暗中的演武場。
「先帶路。」
長老要我練絕技,我先叫全門派填表
第 3 話 止血散失蹤與追查帳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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