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個光點轉黃時,伊瑞已經往外圍家庭區跑去。
她沒有等朴道賢下令。剛鋪好的混合宿舍像被壓縮到極限的肺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陌生人的體溫與濕氣。她擠過睡袋邊緣,肩膀撞到支架,聽見身後有人喊她名字,也聽見有人低聲罵她又要拆散家庭。
螢幕上的十七個光點還在外圍。那代表十七個人不在這片勉強維持住的熱裡。
「羅溫,把外圍家庭區通道圖投到我面罩。」她抓起防寒披掛,沒有完全扣好就往第三帳邊門衝,「徐醫師,準備接收低溫惡化者。先騰中央宿舍靠醫療線兩排。」
徐河潾立刻回答:「我只剩一排半。」
「把綠標能坐起來的人移到通道內側。十分鐘後我會補熱源。」
「妳最好真的補得到。」徐河潾的聲音冷硬,背景卻已傳來她指揮護理人員搬人的聲音。
外圍家庭區的門一打開,冷流像一把鈍刀切進胸口。伊瑞的睫毛立刻結上細霜。那裡比螢幕上的顏色更糟,幾盞備援燈暗得發藍,睡袋堆在原本的家庭界線裡,成年人把孩子壓在懷裡,卻連自己的肩膀都在發抖。
「全部撤到中央宿舍。」伊瑞說。
沒有人動。
先前擋過通道的父親抬頭,嘴唇凍得發紫。「現在又要我們走?剛才不是很會排嗎?」
「剛才你們不走,現在溫度掉到線下。」伊瑞伸手指向門外,「你女兒的手環已經轉黃。你可以恨我,但先把她抱起來。」
男人低頭,看見孩子手腕上的黃光,臉色終於裂開。他抱起女兒,卻又在門前停住。「我老婆呢?我媽呢?」
「一起走。所有人都走。」伊瑞轉向其他家庭,「不要帶箱子,不要帶私人物品,只帶藥、手環、氧氣接頭。兩分鐘內通道打開,四分鐘內第一批進中央。」
「妳說一起走?」一名婦人顫聲問,「不是只帶孩子?」
「全部。」伊瑞一字一句說,「現在沒有人有資格留在外圍等死。」
這句話終於把人群推動了。不是因為他們信任她,而是因為冷已經咬到骨頭。有人哭著把家庭照片塞回袋底,被旁邊的人直接拉走;有人想拖整個收納箱,被伊瑞按住手腕,只准拿出藥包。她用膠帶在地上貼出單向線,讓能走的人靠左,不能走的人靠右,氧氣管從中間穿過,避免被踩斷。
第一批人通過邊門時,中央通道再次塞住。剛被壓縮好的混合宿舍發出抗議,裡面的人抬頭看見方才拒絕混編的家庭被帶回來,怒氣立刻浮上臉。
「現在才來?我們剛才被罵成什麼?」
「他們佔進來,那我們睡哪裡?」
伊瑞站上配給箱。「每一組再縮十公分,成人熱源輪到外側的人往中線靠。第三帳第五組技術員提前換班,補進新進黃標。剛進來的家庭不得自成一區,照表插入。」
抱女兒的父親猛地抬頭,眼裡又燒起怒火。但他看見旁邊兩名老人靠著年輕維修員的體溫喘息,看見自己的孩子在懷裡抽了一下,終究沒有再說話。
通道另一端忽然傳來急促喊聲。「醫師!老人抽搐!」
伊瑞轉頭,看見一名白髮老人被抬上臨時墊,四肢僵硬地抖動,喉嚨發出破碎氣音。徐河潾蹲下去,手套按住老人的下顎與肩膀,聲音沒有一絲慌亂。
「不要壓他的手腳。側躺,清開口腔。核心溫度?」
「三十四點一,剛剛又掉!」
「體溫調節失控引發痙攣。加熱毯半功率,不要全開,熱水袋隔布放腋下和鼠蹊部。誰是照護者?」
一個年輕女人哭著舉手。
徐河潾看都沒看她的眼淚,只把藥劑包拆開。「看著我。等他停止抽搐後,妳每三十秒叫一次名字。沒有反應就喊我。不要搖他。」
伊瑞把這段位置重新標進表裡。老人旁邊需要穩定熱源,不能安排同樣低溫的人。她剛要調動第三組,一聲金屬悶響從維護井傳來,接著是具旻宰壓低的痛哼。
「一號熱管外層破了。」具旻宰的聲音透過維修頻道鑽出來,混著電流雜音,「面板變形,工具伸不進去。我得手動塞補片。」
瑪莎.貝爾立刻說:「不要徒手進去,管壁還有殘溫。」
「再不堵,輸出會繼續掉。」具旻宰喘了一聲,「我數到三關旁通閥。韓工程師,中央宿舍如果再掉半度,撐得住嗎?」
伊瑞看向熱分布圖。剛撤進來的人讓空間擠到幾乎沒有縫,二氧化碳數值上升,氧氣管線被迫繞出更窄的路,可溫度曲線卻奇蹟般沒有再往下墜。
「撐得住四分鐘。」她說,「五分鐘就不保證。」
「那我用三分鐘。」
頻道斷了一下,下一秒傳來閥門被硬扳開的聲音。伊瑞沒有看見具旻宰的手伸進面板,卻能從那聲被咬碎的吸氣想像管壁熱度穿過手套薄弱處。維修井旁幾名技術員同時喊他的名字,他只罵了一句,命令他們把補片往裡推。
中央宿舍裡,所有人都被迫靠得更近。陌生人的膝蓋抵著陌生人的睡袋,孩子的頭靠在不是父母的手臂旁,幾名老人被安排在成人熱源之間,連呼吸都像在共享。有人嫌太擠,有人因羞恥而僵硬,可當外側溫度圖終於停止下沉時,那些聲音慢慢變小。
伊瑞沿著中線走,反覆扶正氧氣管,提醒每組每十五分鐘換一次最外側的人。她的手腕還留著朴道賢抓出的痛,肋骨被氧氣節點撞過的位置也一抽一抽疼。可她不能停。只要她停下,這片靠身體勉強維持的熱就會重新散掉。
不知過了多久,具旻宰終於回報:「補片進去了。熱管壓力回升,一號輸出暫穩。」
沒有歡呼。眾人只是一起吐出一口氣,那口氣在燈下變成淡淡白霧,又被旁人的體溫吞回去。
火星第一個夜晚因此沒有死人。
清晨來得不像地球。沒有天空發亮的溫柔過程,只有螢幕上的外部輻射與溫度數值慢慢爬升,紅色警報一項項退成橘色。伊瑞坐在配給箱邊,手裡仍捏著被改到看不出原貌的分配表。她的字跡歪斜,邊角沾著灰塵與乾掉的血,不知道是她自己的,還是別人的。
第一個走到她面前的,是昨夜抱著女兒堵路的父親。
伊瑞抬頭時,以為他要繼續罵她。他卻把一個水袋放到配給箱上,聲音沙啞。「第二組外側輪換時間到了。下一個要換誰?」
她看著那個水袋,一時沒有回答。
接著是那名抓過她袖子的母親、技術組的年輕人、幾名老人代表。他們沒有道歉,也沒有感謝。每個人臉上都還留著怨恨、疲憊與不甘,可他們手裡都拿著她發下去的混編表,等著下一道指示。
伊瑞忽然明白,這不是信任。
這只是所有人都看見,照那張表行動的人活了下來。求生比好感更快,也比指揮權更硬。她被推到中央,不是因為她贏了朴道賢,而是因為這座帳幕裡的人需要一個下一分鐘能照著做的答案。
朴道賢站在遠處,制服領口依舊扣得整齊,臉色比夜裡更冷。安全員仍等他的命令,卻也不自覺地看向伊瑞手中的表。那個細小的停頓,讓整條通道安靜了一瞬。
伊瑞把水袋推回去。「第二組外側換成第五組那名技術員,剛進來的家庭暫時不動。黃標老人每半小時量一次核心溫度,結果貼在表旁邊。」
父親點頭,轉身去傳話。
她剛低頭要補上新的輪換欄,維修井旁有人叫她。
「韓工程師。」
具旻宰站在半開的熱管面板前。他的右手包著臨時冷卻凝膠,指尖仍在發抖,臉色卻不是疼痛造成的蒼白。他看著伊瑞,眼神僵硬到像剛從更深的冷裡回來。
「妳最好過來看。」
伊瑞心口微沉,走到面板前。焦黑隔熱材被拆開一角,補片旁露出內側銀灰色纖維。她本來以為會看見登陸衝擊造成的撕裂,或熱脹冷縮後的破口。
但那不是。
隔熱材內側有三道清楚平行切痕,邊緣乾淨,深度一致,像有人在安裝完成後,用鋒利工具慢慢割開。切口甚至避開了外層最容易被撞擊的位置,準確落在會讓熱管壓力一點一點流失的區段。
伊瑞的喉嚨一瞬間乾到發痛。
「墜落不會留下這種痕。」具旻宰低聲說。
她沒有立刻回答。昨夜那些黃點、尖叫、被迫擠在一起的身體、老人抽搐時翻白的眼,全在腦中重新亮起。不是火星夜晚單獨逼他們到這一步。有人,或某個東西,先替寒冷開了一道口子。
AI偏航後,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
第 9 話 封印輔助臂甦醒的十一秒
下一話